第104章 南边的村子

天没亮我们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礼萨的母亲在厨房里的声音。锅盖碰铁锅，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这些声音穿过墙壁，穿过楼梯，穿过门缝，传到二楼客房里。在战争中，这些声音比任何闹钟都管用。它们意味着天亮了，意味着还活着，意味着新的一天又来了。

莎拉在洗漱，我坐在床边，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护照、钱包、水壶、那半瓶咳嗽药，还有从王先生那里拿的几包压缩饼干。饼干是临期的，但还能吃。我把饼干塞进侧袋，拉好拉链。

“林远，今天怎么去南边的村子？”

“礼萨说，先坐车到扎黑丹南郊，然后走路。村子在荒漠里，车进不去。”

“远吗？”

“十公里。也许十五公里。礼萨说沿着干河床走，不会迷路。”

“你怕迷路吗？”

“不怕。河床通到村子。到了村子就能看到井。井边等一个人。”

“哈米德。走私药的。”

“对。”

下楼。礼萨的母亲已经把早餐摆好了。馕、蜂蜜、红茶、煮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甜瓜，橙黄色的瓜瓤，籽已经挖干净了。甜瓜很甜，汁水多，是伊朗南部特有的品种，皮薄，肉软，入口即化。

礼萨坐在桌边，没有吃。他看着那盘甜瓜，没有动。

“礼萨，你不吃？”

“不饿。”他停顿了一下，“吃不下。腿疼。晚上下雨了。没下大，但下了。”

“你吃药了吗？”

“吃了。巴基斯坦的药。走私过来的。比伊朗的好。吃了就不疼了。但不吃还疼。”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林远，昨天忘了问你。你找你表哥，找到了以后呢？”

“带他走。”

“走哪里？”

“巴基斯坦。然后中国。机票买不到，就从陆路走。恰巴哈尔——瓜达尔。那条路我走过。”

“你走过。坐船。”

“骑摩托车。后来坐船。两次。路熟。”

“你表哥不一定肯走。”

“为什么？”

“他老婆是伊朗人。伊朗人不想离开伊朗。”

“她会走的。战争在继续。库姆的家炸了。伊斯法罕的家炸了。波斯波利斯的家也待不住了。她还有哪里可去？”

“扎黑丹。扎黑丹没炸。南边的村子没炸。”

“没炸。但也待不住。民兵在查。走私贩在跑。药在涨价。”

礼萨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茶，不再说话了。

吃完了饭。礼萨的母亲又切了几块甜瓜，用保鲜膜包好，塞进莎拉的背包里。

“路上吃。”她说。还是那一个词。

从扎黑丹市区到南郊，坐出租车大约半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两侧的建筑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土坯房，从土坯房变成什么都没有。荒漠，骆驼刺，电线杆，和远处光秃秃的山。

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前面走不了了。路断了。”

“断了？”

“炸了。不是最近炸的。以前炸的。一直没修。”

我们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前方。土路在几百米外被一道深沟切断，沟很宽，大约四五米，像是被什么重型车辆碾压过很多次，又像是被炸弹炸出来的。沟底有积水，水是浑浊的，上面漂着枯枝和塑料袋。

“林远，怎么过去？”

“绕。”

“往哪边绕？”

“不知道。找路。有路就走。”

我们沿着沟边走，往东绕。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沟变窄了，最窄的地方只有一米多。我跳过去，然后把背包递过去，莎拉也跳过来。她的登山鞋踩在沟沿上，滑了一下，没站稳，手撑在地上。我拉她起来，她的手掌上蹭掉了一小块皮。

“疼吗？”

“不疼。”

“流血了。”

“破了皮。没事。”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包甜瓜的保鲜膜，撕了一小块，贴在掌心，按了按。

“走吧。”

荒漠上没有路。只有碎石，沙土，和偶尔一丛骆驼刺。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头皮发烫。远处有山，山是灰褐色的，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山脚下有一片深色的影子，也许是灌木，也许是岩石，也许是什么别的。

“林远，那边是村子吗？”

她指着那片深色的影子。

“不知道。走近了看看。”

走了一个小时。那片影子越来越近。不是村子，是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是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树林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呜呜声。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莎拉停下来，看着那些树。

“这里以前有水。”

“你怎么知道？”

“有树。树要水才能活。水干了，树就死了。”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拍树林的全景，只拍了一根树枝，伸向天空。

“为什么拍这个？”

“因为它在。”

继续走。太阳升高了，晒得沙子发烫。莎拉的额头上有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摘下帽子扇了扇，又戴上了。

“林远，几点了？”

“十点。走了两个小时。”

“还有多远？”

“不知道。礼萨说沿着干河床走。河床在哪儿？”

我们走了这么久，没有看到河床。只有荒漠，碎石，骆驼刺，和远处那座光秃秃的山。

“林远，你走错了吧？”

“也许。”

“那怎么办？”

“找路。有路就跟着走。”

荒漠上确实有路。不是公路，不是土路，是羊走出来的路。很窄，弯弯曲曲，在骆驼刺之间穿行。羊路通向水源。羊要喝水。水源在有人住的地方。

“跟着羊路走。”继续走。羊路弯弯曲曲，绕来绕去，但方向大致是往南。往南，往那座山的方向。

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下。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莎拉的嘴唇干裂了，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林远，水。”

我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壶里的水不多了，大约还剩三分之一。我递给她，她喝了两小口，把水壶还给我。

“你喝。”

“不渴。”

“骗人。你嘴唇也干了。”

我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子，放回背包。

远处，出现了一堵墙。不是城墙，不是院墙，是一堵土坯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墙大约两米高，三米宽，表面被风蚀得坑坑洼洼。墙后面，有一些低矮的屋顶。

村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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