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井边的人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像从荒漠里长出来的，颜色和地面一模一样。不走近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房子，哪里是土坡。有些房子的屋顶塌了，没塌的也歪歪斜斜，用木头顶着。墙根堆着干柴和空油桶，油桶是蓝色的，漆已经褪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几只鸡在巷子里刨土，看到人也不跑。

村口有一棵老桑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树下放着一块石头，石头被坐得光滑发亮。一个孩子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看到我们，站起来，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林远，井呢？”

“找。有水井的地方就是村子的中心。”

我们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很窄，两侧的土墙很高，挡住了阳光。墙头有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里有一股牲口棚的味道，混着干土和烧柴的烟气。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不是广场，是一片空地，铺着碎石和沙子。空地的中央有一口水井。井沿是石头砌的，不高，被绳子磨出了几道深深的沟槽。井边放着几个塑料桶，有的满了，有的空着。一个老人坐在井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哈米德？

不像。老人太老了，不像走私的。走私的人不会在井边晒太阳。他在等人。

莎拉走过去，“你好。我们找哈米德。”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莎拉，看了看我。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很浑浊，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

“哈米德不在。”

“去哪里了？”

“送货。往北边。晚上回来。你们是谁？”

“从扎黑丹来。礼萨的朋友。”

老人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

“礼萨。那个腿受伤的？”

“对。他腿受伤了。”

“他好吗？”

“好。走路慢。但能走。骑车也行。”

“摩托车？”

“对。”

老人点了点头，继续捻念珠。

“你们找哈米德做什么？”

“找人。从库姆来的。一个老人，带着一个中国男人，一个伊朗女人，一个孩子。哈米德也许见过他们。”

“哈米德见过很多人。每天都有人从南边来。巴基斯坦，阿富汗。从北边来的也有。库姆来的也有。”

“他见过他们吗？”

“不知道。等他回来，你们问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也许天黑。也许半夜。”

“我们能在这里等吗？”

“能。坐在井边。不要乱走。村里人有枪。”

莎拉坐在井沿上，把背包放在脚下。我靠着井沿站着。

太阳西斜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的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林远，你饿吗？”

“不饿。你饿了？”

“有一点。但不想吃饼干。太干了。”

“吃甜瓜。礼萨的母亲给的。”

莎拉从背包里掏出那包甜瓜，保鲜膜已经松了，汁水渗出来，浸湿了背包的一角。她打开保鲜膜，拿了一块甜瓜递给我。

“吃。”

“你先吃。”

“一起吃。”

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我咬了一口。很甜。瓜瓤软软的，入口即化。

“你妈妈也种甜瓜吗？”

“不种。她种菜。黄瓜，西红柿，豆角。”

“你小时候吃黄瓜？”

“吃。从藤上摘下来，用袖子擦擦，直接吃。刺扎手。”

“现在呢？”

“现在不扎了。现在的黄瓜没刺。”

老人站起来，提着念珠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们。

“不要喝井里的水。水不好。喝了拉肚子。”

“谢谢。”

他走了。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空地上只剩下我和莎拉。

“林远。”

“嗯。”

“你说哈米德见过你表哥吗？”

“也许。他往北边送货，从南边回来。路上会经过很多村子。也许会看到他们。”

“看到了也不一定记得。他每天见很多人。”

“他记得。走私的人记性好。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带什么东西，都要记得。记错了会丢命。”

“你现在说话像走私的了。”

“在路上学的。”

狗叫了一声。不是冲着我们，是冲着一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人。那人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裤子是深色的，沾满了土。头上缠着一条格子头巾，脸上有灰，看不清五官。他背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

莎拉站起来。那人看到我们。也停下来。

“哈米德？”

“谁？”

“礼萨的朋友。从扎黑丹来。”

那人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大约四十岁，颧骨很高，眼睛深陷，胡子没刮，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了皮。

“礼萨？他腿好了？”

“没好。还在疼。”

“疼就对了。弹片没取干净。医生说取了会伤神经。不取会疼。疼就活着。”

他把背包放在井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你们找我做什么？”

“找人。从库姆来的。一个老人，带着一个中国男人，一个伊朗女人，一个孩子。你见过吗？”

哈米德叼着烟，看着我。

“你是中国人？”

“是。”

“你找的人也是中国人？”

“对。我表哥。他老婆是伊朗人。库姆的。”

哈米德沉默了一会儿。他吸了几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见过。”

“在哪里？”

“昨天。在扎黑丹南边，离边境不远的一个村子。我路过那里。他们在那里住了一晚。今天早上还在。”

“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

“你说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叫卡里马巴德。从扎黑丹往南，沿着干河床走。到了岔路口往东。走几个小时就到了。路不好走，但能找到。”

“谢谢你。”

“不用谢。你们到了卡里马巴德，找一个叫穆罕默德的人。他是村长。他会帮你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弟弟。”

哈米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背起那个大包，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林远。”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会帮你们。”他转身走进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莎拉看着哈米德消失的方向。“他说的那个村子，卡里马巴德。远吗？”

“远。但走得到。”

“天快黑了。”

“天黑了就住下。明天去。”

“住哪里？”

“往北走。回礼萨家。”

“今天白走了。”

“没白走。找到哈米德了。知道他们在哪了。没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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