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阿卜杜拉的修车铺·二

阿卜杜拉走后，旅馆安静了一阵。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隔壁房间的电视也关了。表嫂搂着林平在床上睡着了，孩子的手还攥着那个塑料瓶盖，攥得紧紧的，翻了个身也没松。表哥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信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他问。

“睡不着。你呢？”

“一样。”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这次我点了。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是灰蓝色的，很淡，风一吹就散了。

“哥。你信阿卜杜拉说的话吗？巴基斯坦在调停。”

“信。不信也没办法。”

“你觉得能停吗？”

表哥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窗外是瓜达尔的夜，路灯不多，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灯光，分不清是船还是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停不停，都一样。”

“怎么一样？”

“停了，回去上班。不停，也回去上班。不上班吃什么。”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一早，阿卜杜拉来了。他开着一辆白色的皮卡，车身上有修车铺的广告，波斯文和英文，字迹模糊，被沙尘盖了大半。车斗里放着几个油桶和工具箱，用绳子固定着。

“上车。去卡拉奇。”

表哥坐在前面，表嫂和林平坐后面，我和莎拉也坐后面。林平醒了，精神很好，退烧以后像是换了一个孩子，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瓜达尔的街道在车窗外后退，椰子树、低矮的楼房、骑着摩托车的男人。

出了城，公路两边是荒漠。灰黄色的，一望无际。偶尔有骆驼刺，偶尔有被风蚀的岩石。莎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亮斑。林平趴在窗边，终于看够了，缩回表嫂怀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窗外。

“妈妈，那是什么？”

表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荒漠上有一群骆驼，慢悠悠地走着。她说了句波斯语，林平眨了眨眼，没听懂，又问了一遍。

“骆驼。”表嫂换了中文。她的中文带着口音，“骆”念得像“漏”，但林平听懂了。孩子趴在窗边，一直看着，直到那群骆驼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

莎拉睁开了眼睛，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荒漠、公路、远处的山。

“阿卜杜拉。”我叫他。

“嗯。”

“巴基斯坦在调停美国伊朗。你怎么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避开路上的一个坑。

“好事。”

“你觉得能成吗？”

“成不成，不是我说了算。但他们愿意谈，总比打强。打仗打了快一百天了。死了那么多人。”

莎拉从后座探过头，“阿卜杜拉，你在瓜达尔见过被战争影响的人吗？”

“见过。很多。”

“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有。从伊朗过来的。从阿富汗过来的。从俾路支省过来的。有的逃难，有的打工，有的找药。”

“你帮过他们吗？”

“帮过。修车。不要钱。车修好了，他们才能走。”

他减了速，前方路边有几辆停着的卡车。莎拉拿相机拍了一张。

“阿卜杜拉，你听说过巴基斯坦派兵去沙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速慢了一些。

“听说过。新闻上说的。”

“你认识的人有人去了吗？”

“不认识。但有人认识。修车铺隔壁的，他儿子在军队。去了沙特。他说是保护沙特。沙特是朋友。朋友有难，要去帮。”

“他怕吗？”

“怕。当兵的谁不怕。但怕也去。”

后视镜里，阿卜杜拉的眼睛眯了一下，可能是在看前方的路况，也可能是不想再往下说了。

荒漠在车窗外延伸。天很蓝，没有云。远处的山灰褐色的，光秃秃的。

阿卜杜拉开了一个小时，把车停在路边。一片空地，有几棵枯树，树下有一块大石头。

“歇一下。喝点茶。”

他从车斗里拿出一个保温壶，倒了五杯茶。茶是热的，很甜。林平抱着杯子喝了一口，烫，缩了一下舌头。

阿卜杜拉蹲在枯树下，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林远。你们到了中国，还回伊朗吗？”

“回。等战争结束。”

“为什么回？”

“看朋友。礼萨。穆罕默德。哈米德。你表哥。”

“他们也想你。”

他抽了一口烟，侧过头，把烟雾吐向另一边。

“林远。你们在中国，能看到新闻吗？”

“能。但不知道能信多少。”

“巴基斯坦的新闻说，谈判又停了。”

“停了多久？”

“停了几天。又开了。又停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阿卜杜拉，你希望停吗？”

“希望。打下去，谁都赢不了。”

他把烟头摁进沙子里，用鞋底踩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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