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卡拉奇·起飞

回到旅馆的时候，阿卜杜拉已经在了。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子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皮。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等人。看到我们回来，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台阶旁边。

“机场怎么说？”

“下午三点。能飞。”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你们收拾东西。”

表嫂抱着林平先上了楼。表哥跟在后面，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阿卜杜拉。“你不上来？”

“不上来。我在下面等。你们走的时候，我送你们去机场。”

表哥没有坚持，转身上去了。阿卜杜拉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茶，这次喝了一口。

我站在台阶旁边，没有上去。阿卜杜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了下来。他的工装上有一块新的油渍，在左袖口，还没干透，边缘泛着深褐色。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说：“早上修了一辆皮卡。油管漏了。修好了。”

“没收钱？”

“收了。换了一截管子，收了他一百卢比。”

“够本吗？”

“管子是旧的，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不亏。”

他喝了一口茶，又停了。街上有人在卖气球，一大把，红的、绿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卖气球的是个瘦高的男人，看不出年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把细绳，慢慢地走，也没有叫卖，气球在他头顶飘着，像一团移动的彩色云。一个孩子跑过去，仰头看了很久，他父亲在后面喊了一声，孩子又跑回去了。

“阿卜杜拉，你以后还去伊朗吗？”

“去。等停火了就去。穆罕默德还在那边，礼萨也在那边。还有无花果。”

“无花果？”

“礼萨家的无花果。他说熟了，让我去摘。我一直没去。等你们回去了，打电话给他，让他别摘，留到我去。”

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走吧。上去看看他们收拾好了没。”

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收好了。表嫂把林平的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药盒放在最上面，退烧药还剩最后两粒，抗生素还有三天的量。表哥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烟灰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一小半。林平坐在地板上，抱着他那双粉蓝色的凉鞋，把鞋带穿进孔里又扯出来，反反复复，像是在练习某种还不熟练的手艺。

“还有东西吗？”表哥问。

“没了。”表嫂把塑料袋的袋口拧紧，打了一个结。

阿卜杜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表哥。“这是阿里让我转交的。他说，到了北京，如果遇到麻烦，打这个电话。他在北京有个朋友，做生意。”信封上写着一行英文和一个电话号码。“他不是每次都帮人，但他帮过的人，都不会忘。阿里说他欠你一个人情，不是你欠他。”

表哥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进夹克内袋。“帮我谢谢阿里。”

“你自己谢他。你不是有他电话吗？”

“有了。”

阿卜杜拉没有再说。他帮表哥拎了一个袋子，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像是要确认什么——桌子上的杯子空了，窗帘拉了一半，枕头歪着，被子上还有林平躺出来的凹痕。

楼下，那辆皮卡已经停在门口了。车身比前几天更脏了，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细沙，雨刮器下面卡着一片枯叶。阿卜杜拉把行李放进车斗，用绳子固定好，拉紧，又检查了一遍，拍了拍绳子确认牢固。

“走吧。”

皮卡穿过卡拉奇的街道，往机场方向开。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表嫂的头发吹到脸上。林平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手指沿着车窗边缘滑动，从这头划到那头，又从那边划回来。他隔一会儿就报出一个颜色，“那辆是白的”，“那辆是蓝的”，然后自己数起来，数到二十几，中间跳了几个数，又重头数。

机场到了。阿卜杜拉把车停在出发大厅门口，熄了火。表哥下了车，去后备箱拿行李。表嫂抱着林平站在路边，用手遮着眼睛，抬头看着航站楼上面的字，阳光晃眼，她眯了一会儿，放下了手。

阿卜杜拉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表哥拎着行李走到车旁边，弯下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走了。”

“走了。”阿卜杜拉说。

表哥转身往出发大厅走。表嫂跟在他后面。莎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卜杜拉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只是看着前方。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画面里是皮卡的车头，挡风玻璃上反射着天空和云朵，像一幅退潮时的海面。

出发大厅里人还是很多，但和昨天相比，少了一些焦躁，多了一种安静的等待。登机口前坐满了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低头翻书，有人望着落地窗外面的跑道。阳光照在停机坪上，把一架刚降落的小型客机的机身晒得发白。

表哥坐在候机椅上，把登机牌攥在手里，没有装进口袋。表嫂坐在他旁边，林平坐在她腿上，头靠着她的胸口，像是又困了。莎拉在我旁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她没说话，看着落地窗外面的跑道。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机身白底蓝纹，尾翼上有鲜艳的旗标，速度越来越快，机头抬起，驶进了云层里，越来越小，然后不见了。远处的天空又恢复了蓝色，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

候机大厅里响起登机广播——先是乌尔都语，然后是英语。表哥先站起来，把登机牌攥在手里。表嫂也站起来，把林平往上抱了抱，林平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大家都在排队，迷迷糊糊地拉住了爸爸的背包带。他用手指把背包带上的一个线头绕了一圈，又从圈里抽出来，又绕了一圈。

队伍慢慢往前挪。表嫂抱着林平走进廊桥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的是走廊尽头，看的是后面的队伍，像在找谁。窗外，卡拉奇的天空很蓝，没有云，跑道的尽头是海，海面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波光粼粼的，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很小，像一颗棋子。海平面和天空的界线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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