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邢台·槐树下

从北京到邢台的高铁，两个小时。莎拉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她把遮光板拉上去，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晨光中是浅金色的，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

“林远，你看。”

窗外，玉米秆子一人多高，叶子深绿色，在晨风中哗哗响。玉米地一望无际，从铁路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和远处的村庄连在一起。红砖房，灰瓦顶，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笔直的，没有风。

“这片是玉米。”

“麦子呢？”

“麦子收了。现在是玉米。”

“你昨天说麦田。”

“昨天是麦田。今天是玉米。”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列车经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几只鸟从地里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去了。

“田里有鸟。”

“麻雀。”

“叫什么？”

“麻——雀。”

“麻雀。美国也有。叫sparrow。长得一样。灰的，小的，跳着走。”

“全世界的麻雀都一样。”

“全世界的玉米也一样。”

“全世界的农民也一样。”

“都在日头下面弯腰。”

列车减速了。邢台东站。站台很小，阳光很烈。莎拉站在站台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楼房不高，灰白色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林远，你家在哪个方向？”

“西边。”

她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是山。太行山。山的轮廓在热浪中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出站口。人不多。几个司机举着牌子，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阳光照在广场上，白花花的，地面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表哥走在最前面，表嫂抱着林平跟在他后面。莎拉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从广场上的摊贩扫到远处路口那棵梧桐树。

“林远，那是你妈妈吗？”

她看到了。母亲站在梧桐树下，灰色短袖，黑色裤子，布鞋。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肩上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没有动，只是看着出站口的方向。

表哥也看到了。他的步子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他走过去，在离母亲几步远的地方站住。表嫂抱着林平站在他旁边，林平趴在妈妈肩上，还不太清醒，眼睛半睁着，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人。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看表哥，目光落在林平身上。林平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动。然后母亲伸出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停在林平面前。

“叫奶奶。”表哥说。

林平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母亲的脸。他的眼睛还带着睡意，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他伸出手，把手放了进去，说了一声：“奶奶。”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母亲的手指合拢，把那只小手握住了。她的拇指在林平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莎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拿相机。她只是看着，目光在母亲低下来的侧脸、林平踮起的脚尖、表哥微微松开的肩膀之间来回移动。

母亲抬起头，终于看向莎拉。她的目光在莎拉脸上停了一瞬——不像是在辨认，更像是在确认。她松开林平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拴在红绳上。她把钥匙递到莎拉面前，说：“家。你的家。”

莎拉低头看着那串钥匙，看着拴在钥匙上的红绳。她伸出手，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母亲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转身牵起林平的手，往巷子里走。表哥跟在后面，表嫂跟在表哥后面。莎拉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抬脚要跟上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出站口的人还在往外涌，广场上的梧桐叶正在落。她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上楼。楼梯很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母亲走在最前面，牵着林平。莎拉走在中间，脚步比上次轻了，熟悉了每一级台阶的位置，在上到三楼平台的时候，她稍微侧了侧身，把路让给后面的表嫂。门开了。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苹果、橘子、葡萄。电视关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拖到地上。墙角那把椅子上还搭着那件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林平已经松开母亲的手，光着脚站在茶几旁边，踮起脚尖看着那盘葡萄，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又缩回来。

表嫂也走进来了，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她没有像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那样到处打量，只是看着墙角那把椅子上的外套，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莎拉在门边蹲下来，脱了鞋，把登山鞋放在门垫旁边。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在门口站一会儿、用目光触碰每一件东西，她直接走进来了，在沙发末端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动作很轻。

母亲先给林平倒了一碗水，然后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关小了，锅盖半掩着。她弯腰拉开冰箱门，拿出切好的驴肉和黄瓜丝，又转身从橱柜里拿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给每个人留出进来的时间。

莎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没有喊“阿姨”，也没有说“我帮你”。她走进去，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摆在那里的几个小碗——醋、蒜泥、辣油。母亲递给她一个碗和一双筷子，指了指旁边已经切好的黄瓜丝，又指了一下自己的动作。莎拉学着她的样子，把黄瓜丝拌进酱里，动作生疏，但很认真，有几根黄瓜丝沾到碗沿上，她用手指拨了回去。母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手帮她。

饺子端上来了。白面皮透着馅的颜色，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两盘。猪肉白菜。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着。

“吃。”母亲把筷子递给莎拉。莎拉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着，咽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说：“好吃。”

母亲又夹了一个，放进林平的碗里。林平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含在嘴里吹了好几口气，终于嚼了咽下去。“好吃。”他又夹了一个，放进表嫂碗里。表嫂低头看着饺子，夹起来，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好吃。”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面照成暖色。母亲把最后几个饺子端上来，在桌边坐下来，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自己碗里。

莎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完了那盘饺子。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了看手腕。红绳还在，钥匙已经取下来了，放在茶几上，靠着那盆绿萝。她伸出手，把那串钥匙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就那样放着。

林平把葡萄籽从嘴里吐出来，放在手心里，一粒一粒地排好。表嫂坐在他旁边，看他摆弄那些籽。表哥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母亲正背对着他洗锅，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动交叠在一起。莎拉坐在窗边，膝盖上搁着那本日记本，看着窗外远处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正在缓缓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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