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早市上的对话

清晨六点，天刚亮透。邢台的早晨比德黑兰来得晚一些，空气里没有沙尘，没有柴油味，只有湿润的土腥气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母亲在厨房里把水烧开，又打开冰箱看了看，合上了，没拿出什么东西。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今天该买什么菜，又像是那个念头走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

莎拉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还湿着。“阿姨，我跟你去。”她说。

母亲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走吧”，只是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布鞋，放在门垫旁边。鞋码对不上，比莎拉的脚大出两指。母亲没注意到，莎拉也没有提，就那样穿着那双有点松的布鞋，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巷子里有人正把炉子从屋里搬出来，炉膛里的煤还没燃透，有一缕青烟从炉口冒出来，直直地升到半空中才散开。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毛豆，豆荚落了一地，绿莹莹的，他头也没抬。母亲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步子不快不慢。莎拉跟在她身后，步伐略大一些，但没有抢到前面去。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不是那种正规的市场，是在一片空地上搭起来的棚子，用铁架支着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摊位上摆着成堆的蔬菜——菠菜、小白菜、西红柿、黄瓜——码得整整齐齐，菜叶上洒着水，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卖肉的案板上搁着几块五花肉和两根排骨，旁边放着一把砍刀，刀刃在晨光下有些发钝。

母亲在一个卖菜的摊前停下，弯腰拿起一把菠菜，看了看根部，又放回去了。莎拉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

卖菜的女人看了莎拉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这是你闺女？”她问，语气随意，像是街坊熟人之间的闲谈。母亲没有抬头，用手把一把青椒拨了拨，挑出三四个递给摊主。“不是。是客人。”

“外国客人？”

“美国的。”

卖菜的女人没有多问，接过青椒往塑料袋里装，莎拉也没接话。母亲挑完菜，把零钱递过去，接过塑料袋，继续往前走。

她们在卖豆腐的摊前停了下来。豆腐摊是一张简易的木台，几板豆腐搁在台上，用白色纱布盖着，纱布被水浸透，贴着豆腐表面，微微透出豆腐的轮廓。一个戴白帽子的年轻女人正在往纱布上浇水，水珠顺着纱布的纹理缓缓渗进去，像在给一块白色的土地松土。

母亲让莎拉选了豆腐。她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才伸手点了一下其中一板。老板揭开纱布一角，用铲子切了一块，托在手上递过来。母亲接过，放进篮子里，然后看了莎拉一眼，像是确认她有没有在背后偷偷做了个什么表情。她没有。她只是看着那些豆腐，像在估算它的形状。

卖豆腐的女人说：“外国人看这个，稀罕吧？”

莎拉听懂了“外国人”那个词。“我吃过这个。”她说。发音不太准，但每个字都清楚。

“吃过？在哪里？”

“德黑兰。”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词怎么说，“中餐馆。”

“德黑兰？那不是打仗吗？”

“在打仗。”

“你在那边做什么？”

“拍纪录片。”

“拍打仗？”

莎拉没有立刻回答。“拍人。”

卖豆腐的女人没有再问，把豆腐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那你要好好拍。”她顿了一下，“让外面的人看看，打仗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母亲已经走远了。她站在斜对面的菜摊前，正在挑一把芹菜，没有回头看。

“让你看看我们这儿的早晨。”母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莎拉没有回答，但走到母亲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她手里的芹菜。芹菜叶子很绿，茎秆上还带着泥。母亲把芹菜的根部掐了一小截，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递到莎拉面前。莎拉接过去，也闻了一下。闻完之后，没有说“香”还是“不香”，只是握在手里没还。

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也在买菜，隔着两个摊位看了莎拉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欲言又止。母亲像是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转头，只是又拿起一把小葱，搁在芹菜单上。

“你那个朋友。”她说，“她爸爸——还在吗？”

母亲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没有回头。“她爸爸。还在不在？”

“不在了。去年走的。”

母亲没有回答。她走到一个卖鸡蛋的摊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筐里的鸡蛋。她拿起一个，对着晨光照了照，又放回去了。

买完菜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一个短一些，一个长一些。她们并排走在巷子里，母亲手里的菜篮子晃着，莎拉手里还握着那把芹菜。没有人说话，但脚步的节奏慢慢合到了一起。

经过胡同口那家包子铺的时候，热气正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老板娘掀开笼盖，蒸汽腾地涌上来，又散开了。她看到了母亲，喊了一声：“老陈！今天的包子皮薄，给你留了四个！”

母亲停下来，从口袋里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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