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包子的热气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几张零钱递给老板娘。零钱是卷着的，边角有些毛边了，她一张一张地捋平了递过去。老板娘接过，没有数，直接塞进围裙口袋里，顺手把装包子的塑料袋递过来，又看了一眼莎拉。

“外国朋友？”她问，语气里带着好奇，但没有盯着看太久。

“美国的。”母亲说。

老板娘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侧过身从笼屉里又夹了一个包子，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垫着，递到莎拉面前。“刚出锅的，白菜猪肉馅，小心烫。”她把包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包子皮上弹了一下，像是试温度，又像只是习惯性的动作。笼屉被掀开的瞬间，一大团白汽腾起来，裹着面香和肉香，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飘过巷口，被风吹散。

莎拉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包子。白面皮上印着笼屉留下的细密花纹，热气从包子褶里一丝一丝地冒出来，在空气里拧成一根细细的白线。她低头咬了一口，咬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汁水从包子皮里渗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接住，又舔了一下，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好吃。”

老板娘笑了，“下回来，给你留韭菜鸡蛋的。韭菜比白菜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莎拉，像是在跟一个已经在日程上约定好的人说话。母亲接过包子袋，没有多说什么。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在她手里轻轻晃着，装包子的纸袋里有一点点油渍透出来，在袋底印出一小块深色。莎拉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只白纸包着的包子，边走边慢慢吃完，纸被油浸透了一小片，边缘洇开一圈半透明的印子。她吃完后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水，把纸捏成一个团，在手里攥了一下，不知道往哪里放，就先握在手心里，又走了一段路，看到巷口有个垃圾桶，才把纸团扔进去。

回到家里，林平已经醒了。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还是那件大外套，袖子又滑下来了，他懒得挽，任由它们垂在手腕上，只露出指尖。他手里拿着一块积木，正在把它往另外两块上面叠。叠到第三块的时候，积木塔晃了一下，他没有扶，看着它歪了，又继续往上放了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那几块积木被他码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细长条，像一条弯曲的路。

表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件衣服，正在缝扣子。是表哥的一件旧衬衫，领子磨白了，袖口也起了毛。她缝得很慢，针穿过布料，拉过去，再穿回来，线是深灰色的，和衬衫颜色相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针脚。她缝完一颗，用手拽了拽线头，把线咬断了，接着缝下一颗。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把剪刀，刀刃上还沾着一点线头碎屑，她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把那一点碎屑弹掉，再继续缝。

表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喝，一直端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过，留下一道水痕。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不大，挤在一行里：“伊朗向美军驻卡塔尔基地发射导弹，红海油轮遭袭，布伦特原油价格突破每桶一百二十美元。”标题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巴基斯坦外交部呼吁各方保持克制”。他盯着“克制”那两个加粗的字看了很久。

“你妈呢？”他问。指的不是莎拉，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厨房的方向。

“在厨房。”莎拉说。

“她又去买菜了？”

“嗯。菜市场。”

他点了点头。他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没有剥，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去了。又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莎拉把包子袋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门槛外面。母亲正在案板前切黄瓜。菜刀是旧式的，刀身窄长，刀柄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边缘已经起毛了。她把黄瓜切成薄片，又切成细丝，在案板上码成一小堆。旁边还有一碟已经切好的萝卜丝，和一碟绿豆芽，码得整整齐齐，像她做每一件事一样。

林平还在搭他的积木。他把那块三角积木放在了长条的最末端，像是给那条路画了一个终点。他直起身，看着自己搭的东西，转过头来，对表嫂说：“妈妈，这条路通到哪里？”

表嫂手上的针停了一下。“通到哪里？”她重复了一遍，“你想让它通到哪里？”

“通到奶奶家。”林平说。

“这里就是奶奶家。”

“那是通到伊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这条路，通到伊朗。”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停了。表哥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母亲在厨房里把刀搁在案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谁也没有接话。

莎拉站在厨房门口。她转过头，看了林平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说任何话。她听到林平在客厅里又开口了，问表嫂：“伊朗那边，姥姥还在吗？”

表嫂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像针在布料上停了一次才继续穿过去。“在。”

“她为什么不坐飞机过来？像我们一样。”

“她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那里在打仗。”

林平没有再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的那条路，没有推倒它，也没有再往上加。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等那条路自己长出新的积木来。

母亲低着头，把切好的黄瓜丝从案板边缘拢进碟子里，碟子边沾了几根，她用指尖拨回去了。她放下刀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开口，声音不大：“莎拉。”

“嗯。”

“你过来。”

莎拉跨过门槛，走进厨房。母亲从灶台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是牛皮纸的，旧了，边角被磨得发白，拆过一次，又折回去，折痕处已经磨损了。“你那个U盘，不是拍了很多东西吗？有个朋友在电视台，做纪录片的。也许用得着。”

莎拉接过信封，里面有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收起来，但也没有还回去。

“阿姨，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她问。

“昨天。”母亲说。她开始往锅里倒水，水碰到热锅底，发出滋啦一声，蒸汽腾起来，罩住了她的脸。“我打电话问的。人家说可以看看。”

窗外有人把收音机调大了，传出断断续续的戏曲声，高亢的调子在巷子里穿了一会儿，又渐渐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从窗户斜射##了##进来，落在灶台上的酱油瓶口，把那一小片褐色照得透亮，像一小块被光浸泡过的琥珀。莎拉站在厨房里，没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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