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晨光与别离

第二天早上，莎拉醒得很早。

窗帘外面天还灰着，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坐在床边叠衣服，那件灰色抓绒衣，领口已经有点松了，她把袖子对折，再对折，叠得很整齐，压出棱角，放在背包旁边。她又拿起那件冲锋衣，抖了抖，叠好，放在抓绒衣上面。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电台导演发来的消息：“到了给我电话。我在台里等你。带样片来。”她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母亲已经起来了。厨房的灯亮了，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锅盖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嗒嗒嗒，然后轰的一声，火着了。粥在锅里翻滚，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米香和一点点焦味。

莎拉站起来，把背包拉链拉好，背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蓝，路灯刚灭，巷子里还没有人。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风不大，衣摆的晃动幅度很小，像在缓慢地呼吸。

母亲正在案板上切咸菜。刀落下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咔、咔、咔，间隔均匀，像钟摆。她切完一刀，把咸菜丝拢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块，继续切。切好的咸菜堆成一小堆，浅褐色的，边缘透亮。锅里还煮着两个鸡蛋，水在翻滚，鸡蛋在锅里轻轻碰着锅壁，发出笃笃的声响。

“早。”莎拉站在厨房门口。母亲没有回头，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了。“几点的车？”

“八点。来得及。”

“票买了吗？”

“买了。手机上买的。到车站取。”

母亲放下刀，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个煮鸡蛋、一小袋榨菜。馒头是刚蒸的，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袋子递过来，手指在袋子边缘停留了一秒。“路上吃。火车上的饭贵，也不好吃。”

莎拉接过袋子，手指被馒头烫了一下，缩了缩，又握住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袋子放进背包侧袋里，拉好拉链。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背包带子，“阿姨，我周三回来。”

“回来再说。”母亲转过身，又拿起菜刀，开始切另一块咸菜。刀落下去，咔、咔、咔，节奏没有变。

客厅里，表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出来，站在门缝里，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乱着，看了莎拉一眼，点了点头，又把门合上了。门锁弹了一下，声音不大。

林平还在睡。表嫂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放在床尾。她没有走出来，隔着门缝朝莎拉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莎拉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得很慢，打了两道结，又拽了拽，确认系紧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她的火车票信息，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发车时间和检票口。她把换下来的拖鞋放到鞋柜旁边，和我母亲那双灰色的并排放着，一个脚尖朝里，一个朝外。

“走吧。”

巷子里的风很凉。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还没人扫。巷子口那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在落下来。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择菜，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盆，豆荚落进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匀。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出租车已经停在巷口了。司机坐在车里，把烟头弹出窗外，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去了。车窗半开着，收音机里放着晨间新闻，一个女声在播报国际油价，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到了打电话。”我说。

“嗯。”

“北京那边冷，带外套了？”

“带了。在包里。”

我伸手把她冲锋衣的帽子翻出来，搭在衣领外面。她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本日记本，我带走了。”她说。

“知道。”

“翻完了，还给你。”

“不急。”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弯腰钻进出租车，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

“看着你走。”

出租车启动了。尾灯在巷口亮了一下，拐弯，消失了。巷口的梧桐叶被车轮带起的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地上。我站在巷口，等那阵风停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客厅里，母亲正在把粥盛进碗里。表哥已经坐在沙发上喝水，水杯是旧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但没漏。他端着那杯水，看着窗外的巷口，没有说话。林平也醒了，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慢慢撕着吃，撕成小块，放在面前的碟子里。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边缘被窗框切出一个梯形，像一块被慢慢摊开的旧布。没有人说话。锅里的粥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母亲把碗放到桌上，推了推碟子，把林平撕下来的馒头碎屑收进手心里，又轻轻抖落到垃圾桶里，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对照图纸的动作。日子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而那条通往伊朗的路，弯弯曲曲地藏在一本旧日记里，暂时没有人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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