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远方的回响

第二天上午，莎拉打了名片上的电话。

她在走廊里打的，门关着，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有偶尔几个词飘出来——“素材”“时间”“见面”。她来回走了两趟，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中间停了两次，像是在听对方说话，又像是在等对方翻完什么东西。有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电话那头像是断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耳边。

我坐在客厅里，林平趴在地毯上翻一本图画书，书页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用手指指着上面画的一只骆驼，又抬头看了看表哥。表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表嫂在旁边把那件旧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缝完了。她把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用牙咬断，把线头从针眼抽出来，把针插回线轴上，然后把衬衫抖了抖，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走廊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好”，然后是通话结束的提示音。门开了，莎拉走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不知道是在看通话记录，还是在看时间。她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按了一下锁屏键。然后她走回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手机上面。

“他说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看素材。约了时间。下周一，北京。让我带样片过去。”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了一下，“我给他发了几个片段，他回复说‘有意思’。他说现在国际频道缺的就是这种视角——不是从天上拍的，不是从新闻通稿里抄的，是有体温的东西。”

母亲端着水果盘走出来，在茶几边沿停了一下。她把果盘放在桌上，弯腰把一块梨递到林平手里，林平头也没抬，咬了一口，又继续翻他的书。

“定下来了？”母亲问。

“定下来了，”莎拉说，“周一去北京。”

“几天？”

“不知道。也许两天，也许三天。”

她顿了一下，“阿姨，我去北京，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又不是没忙过。三年不也过来了。”

莎拉没有回答，拿了一块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有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飞走了。

林平扔下图画书，光着脚走到门口，伸手去够门把手。脚尖踮得笔直，指尖刚擦到门把手，又滑下来。他试了两次，表哥走过来替他把门拉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林平站在门框里，没有出去，只是看着巷子里的猫。猫趴在一辆三轮车的踏板下面，尾巴垂下来，末端轻轻扫着地面。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剥豆子，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盆，豆荚落进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匀。林平看了一会儿，退了一步，让表哥把门关上了。

下午安静了许多。林平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垒成一排，搭了一排矮房子，每座房子前面放了一颗葡萄干，说是门前的树。表哥看了一会儿，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干，放在其中一座房子的屋顶上，没说话。表嫂坐在窗边，把那件缝好的衬衫叠了又展平，展平又叠好。

莎拉坐在窗边另一张椅子上，腿上摊着日记本，正在用笔在纸页边缘写些什么——不是日记，是零散的词句，像是备忘录，又像是思绪被截成一段一段，随时准备放进什么里去。她把本子合上，转过头看着窗外，又翻开，在一页纸的角落画了一个箭头，然后划掉了。她捏着笔，又在本子边沿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桥——水——灰尘——手”。

天快黑的时候，母亲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是隔壁楼的李大妈打来的，问要不要团购一箱苹果，说产地的车明天到，比市场上便宜两块钱。母亲站在窗边说：“要两箱。一箱给孩子们带走。”挂掉电话后，她看了莎拉一眼。我坐在客厅的角落看手机，信号不太好，新闻页面加载了很久，最后弹出一行字：“伊朗西部地区发生新一轮空袭，目标为革命卫队一处军事基地。胡塞武装声称在红海击落一架美军无人机。”我抬头看了一眼表哥，他也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但他的拇指一直停在屏幕同一处，没有往下滑。

莎拉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转过身，看了看桌上那本摊开的日记本，又看了看我：“林远。你日记本。”

“在桌上。你拿吧。”

她走过去，拿起日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那行字——林远，三年，四万公里。她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一页。她没有立刻合上，而是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没有停在哪一页上细读，像是只想知道里面写了多少页。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

“我想把这段路拍下来。”她说。

“哪段路？”

“从邢台到伊朗。不是飞机上的，不是摩托车上的，是日记本里的。把战争发生前的路，也放进去。”她顿了一下，“就像这片子的前半段，是路上的人。”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抹布，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台上那盆绿萝，又转回来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二。最晚周三。”

“那下周二做炸酱面。”

她转身走回厨房，把抹布搭在水管上，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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