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王先生带来的。他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短:“有个事儿,可能适合你。你有兴趣的话,来北京一趟。”
三天后,我到了北京。王先生在一间写字楼楼下的咖啡馆等我,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美式。他推过来一份文件,纸张很薄,印着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政府这边在组织一批人,去伊朗做社会救助。不是撤侨,不是外交,是在民间层面——协调物资、对接当地机构、核实受助人员信息。这批人需要熟悉伊朗的路、伊朗的人、伊朗的规矩。”
“为什么找我?”
“你骑过那条路。你认识那边的人。你会说英语。你经历过轰炸,知道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人往哪里躲。”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更重要的是,你在那边没有欠过任何人的债。你去,不会有人拿你当过路的人。”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优先招募有服役经历者。需具备野外作业能力、应急处突经验、跨文化沟通基础。”他顿了顿,“你没有当过兵。但你那段骑行经历,比当兵更管用。你一个人在那边待了那么久,什么情况都经历过。比大多数人都懂怎么在那种地方站着不倒。”
我想起在伊朗的无数个夜晚——椰枣林里躲轰炸,干河床上逃命,渔村小屋照顾生病的莎拉。那些经历,现在变成了一张纸上的资格。
“什么时候出发?”
“两周后。先培训。培训完了看情况。如果你愿意,我们把你报上去。”
“有工资吗?”
“有。不多。但够用。”
“莎拉能去吗?”
王先生沉默了一下。“原则上,她不是中国公民。但她是纪录片导演,有伊朗签证,有人道主义工作背景。如果她以合作方身份参与,技术上可以。但要办手续,不能等太久。”
我点头。
咖啡馆的窗户外面,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裹着外套,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菜和几个橘子。我看着那些行人,他们在过自己的日子——买菜、骑车、走路。我即将再次进入另一条轨道。
回去的火车上,我在手机上写了一句话发给莎拉:“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很快回了:“什么事?”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回伊朗。”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邢台东站。母亲在巷口等我。她拎着布兜,兜里装着刚买的葱和几块豆腐,在路灯下跟隔壁李大妈说话,不知在聊什么,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猜到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我走到她面前,说:“妈,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回去一趟伊朗。不是一个人。有组织。做救助。”
她站在那里,没有接话。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巷口的青砖地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确认什么消息是不是真的。她站了一会儿,伸手理了理我的领口,领子被风吹歪了,她按平了,又拍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按平了。
“……几天?”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兜换到另一只手上,空着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我把那件厚外套找出来。伊朗冬天冷。”
北京的训练营在六环外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灰色的围墙,铁门,门口没有牌子,只有门牌号。每天早晨,大巴从市区把人拉过来,傍晚再送回去。二十几个人,坐在一间长条桌围着白板的教室里,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第一天,他们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人说,“退休十年了,之前在边防待了二十二年。”中间位置一个女人说,“以前在地方民政系统,做过震后安置。”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说,“我学的是波斯语,还没去过伊朗。”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去过伊朗,在那边待过几个月。”
教官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边的路你熟。”他指的不是公路,是门路。他没有看着我,手指朝我的方向点了一下就放下了。
训练内容很具体: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与当地人接触,如何辨别信息的真假,如何在信号中断时保持联系,如何记录目击证据而不暴露身份。他们说得很克制,没有提到“危险”,但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风险场景。
莎拉坐在我旁边。她不在正式名单里,但坐在会议桌的末端,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夹在页缝里,没有动过。
中午休息的时候,那个学波斯语的年轻人走过来,问:“你之前在伊朗做什么?”
“骑车。从中国骑过去的。”
“骑车?在打仗的时候?”
“在打仗前。后来打仗了,我在那边走了一圈。”
他没有再问,像是在算那条路有多长。他走开了。
傍晚回市区的大巴上,窗外的路灯一排排地亮起来。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不像伊朗那种干燥的、带着沙尘的灰。
莎拉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像是在试心里那一瞬间的落点够不够稳。她又松开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次去,可能回不来?”
“想过。”
“那你还去?”
“我答应过礼萨。”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过穆罕默德。”
“也答应过。”
回到旅馆,前台放着一封信。是母亲寄来的,牛皮纸信封,贴着邮票。
我拆开,里面是一件叠好的厚外套,和一纸短笺。信封里还夹了一片梧桐叶,已经压平了,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发脆,是她从巷口那棵树上摘的。
我把它夹进日记本里。那页正好是第一次去伊朗之前写的,第一段开头写着:“邢台的冬天比伊朗冷。”
最后一堂课,教官站在白板前面,没有写字,没有放幻灯片。他把那支马克笔的盖子拧上,放回白板槽里,然后扫了一眼教室:“你们这批人,基本条件都符合。剩下的,到了那边自己判断。”
他没有说“祝你们平安”,只是把带来的几份文件分发下来,每人一份,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口用胶带粘着。“里面有当地应急联系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主要城市的安全评估,以及几种常见情况的处置参考。出发前再看一遍,上了飞机就不要再打开了。”
有人举手问:“到了那边联系谁?”
“到了德黑兰,有人接你们。具体信息在文件里。”教官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你们不是去打仗的,也不是去做外交的。你们是去做事的。事情做完,就回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再提问。教官先站起来,推开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最后一个问题是自己跳出来。没有人开口,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下午,训练营的空地上,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检查行李的拉链和搭扣。那个学波斯语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波斯文。“我带了这本词典,不知道够不够用。”
“够用。”
“那边的人,能听懂标准波斯语吗?”
“能听懂。但你说太快,他们会让你再说一遍。”
他点了点头,把词典塞进包里。他又看了看我,像是想再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傍晚回到市区,我和莎拉没有直接回旅馆。我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条没什么人的街,路灯已经亮了,光线在梧桐树影里碎成一片一片的。路边有一家很小的伊朗餐馆,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菜单。我们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桌客人,在低声说话。
老板是个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莎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是美国人?”
“对。”
“你旁边的那个伊朗老头,来中国二十年了。他的馆子开了十年了,菜单是手写的。他娶了一个中国妻子,会说一点中文。战争开始后,他每天开店之前,先看一遍BBC的波斯语新闻。”
“那你呢?”
“我看了二十年了。越看越不想回去。”
他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又擦了一遍,像是要把那些看过的新闻也一并擦掉。然后他走进后厨,端出两碗汤面,放在我们面前。“送你们。路上吃。”
汤面是热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一点辣椒油。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没有再看我们。那桌低声说话的客人也安静了,像是都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等消息的人早就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抵抗等待的重量。
那两碗汤面吃完之后,我和莎拉站起来,把碗筷叠好,放到回收台上。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杂志已经合上,他正看着窗外街道上的灯光。隔着玻璃,能看到路灯照亮了路面上几片边缘卷曲的落叶,亮晶晶的,像是刚被水冲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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