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厨房里的灯就亮了。母亲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锅里的水刚烧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她把火调小,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像是怕一开口,什么东西就会碎掉。她只是站在灶台前面,让蒸汽慢慢升满整个厨房,又一点点散去。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已经把水壶里的水灌进保温杯,拧紧盖子,搁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煮鸡蛋、一包榨菜。还有一件叠好的外套,压得很平整,边角对齐了,像她叠过的所有东西一样。桌上那些东西摆得很整齐——馒头两个,鸡蛋两个,榨菜一包,保温杯一个——像是她能送走的就这么多,再多也塞不进了。
“妈,我走了。”
“嗯。”
她站在灶台前面,没有回头。锅里的水还在微微翻滚,她伸手把火关了,水声停了。她低头看着那口锅,像一个在等水凉下来的人。背影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那个“别走”。
表哥从走廊里走出来。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子没翻好,头发乱着。他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到桌边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没有在拨号,只是攥着。
表嫂抱着林平站在房门边,林平半醒着,头靠在妈妈肩上,手搂着妈妈的脖子,有一只手攥着一小块积木。表嫂看着房间里那些人,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她只是抱着孩子,像是也在抱一个慢慢远去的影子。
莎拉背着背包站在门口,两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母亲的后背,没有喊她。
母亲终于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碗底温热。“喝一口再走。外面冷。”她把粥碗放在桌角,没有推过来,也没有再往前,只是放在那里,让碗底的热气自己慢慢升起来。
我端起碗,粥很烫,我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甜丝丝的。母亲看着我把碗放回去,又伸手把碗转了个方向,把碗沿上沾的一点米汤用拇指抹掉了。然后她说:“走吧。”
出租车在楼下按了一下喇叭,没有再响第二声。
我站在巷口,路灯还没熄,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表哥抱着手臂站在门框里,没有走出来。表嫂站在他身后,怀里空空的,林平已经醒了,站在她脚边,仰着头,手指攥着她的衣角。
母亲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已经把那句话咽回去了。然后她伸出手,朝我们的方向摆了摆。不是告别,像是示意我们往前走。
出租车开动了。我坐在后座,莎拉坐在我旁边。她的背包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
街灯一盏一盏地后退。路灯还亮着,照在空旷的街道上,把车影拉得很长。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巷口橘黄色的灯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缩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莎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没说话,也没有看我。
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人很多,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广播声在头顶回荡。莎拉站在安检队伍里,背包已经放下了,安检员看了她的护照,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盖章递回来。
机舱门关上的时候,莎拉靠着座椅靠背,目光落在一排快速掠过的灯光上。飞机滑向跑道,然后加速,起飞,地面的灯光越来越小,变成一片散落的碎星,很快被云层遮住了。
我靠着椅背,前排座椅背后的小屏幕上显示着飞行路线,那条细线穿过几个国家的领空,最终落在德黑兰的机场代号旁边。
我看着那条线,看到它跨过边境线、跨过山脉、跨过海洋,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地名上。
那地方还在。那些等着的人也在。
飞机降落时,机舱里没有人说话。
轮胎触地,机身颠簸了一下,引擎反转的轰鸣声在机舱里回荡,然后速度慢下来,滑行,转弯。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照在过道的地毯上。
德黑兰的午后,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几道淡淡的烟痕,在低空缓慢地扩散着,像是被风拉长又扯断的线。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机身落满尘土。跑道尽头有工程车在缓慢移动,车顶的灯一闪一闪的。
廊桥接上了。乘客们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包。机舱里有伊朗人,有外国人,有几个中国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护照。莎拉站起来,把背包背上,拉好拉链,站在过道里等。她没说话,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来回刮了一下。
过关的队伍不长。我递上护照,边检员翻开看了看,没有问问题,盖章,递回来。到莎拉的时候,他翻她的护照,视线在签证页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来做什么?”莎拉用波斯语回答:“人道主义救助。”他没再问,盖了章。
取行李的转盘还在转,箱子一只接一只地滑出来。我的旧行李箱边缘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莎拉的背包先出来,她弯腰提起来,放在推车上,又看了看转盘,伸手把滑出来的一只黑色箱子也接住了。她拍了拍箱子上的灰,把两个箱子并排搁在推车上。
有人在我们身后喊了一声:“林远?”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确认而不是在找人。我转过头,一个中年***在到达大厅出口处。他穿着深色外套,个子不高,手掌插在夹克口袋里,正看着我,目光在我身后停留了一下,又收回去。“王先生让我来接你们。车在外边。”
他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出了到达大厅,风迎面扑来,带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比十月更冷,风里带着沙子。
他打开一辆皮卡的后车门,“你们先住南城。那边有个中转点,人少,好进出。”
“礼萨那边有消息吗?”
他发动了车,过了一阵才回答:“他还在扎黑丹。腿不太行,但能走。穆罕默德的女儿也在扎黑丹,住在亲戚家,没走成。”
他又说:“阿卜杜拉那边,不好办。当地武装说他跟走私船有关系,扣着不放。我们的人在沟通,但还没结果。”
车开过德黑兰南郊的街道。路灯的灯杆是歪的,有一些已经断了,还没来得及换。沿街的店铺多数关着门,少数几扇卷帘门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电线杆上偶尔能看见一小块用透明胶带固定的通告,白色纸页已经被风刮得翻卷起来,看不清上面写的内容。
“明天我送你们去扎黑丹。先找礼萨和穆罕默德的女儿。阿卜杜拉的事,等那边的消息。”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了,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方的情况,偶尔把车速放慢。他说他以前在工程队干过,修过路,什么路都走过。沙土路、碎石路、雨后的泥路。
他说:“那边路窄,大车进不去。你们去正好。”他把车开进一条巷子,在一栋灰楼前停下来。“今晚住这里。明天一早走。”
我们下了车,他帮我们把行李搬进一楼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窗帘洗过很多次,颜色不均匀,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条纹。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有事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号码是我。晚上别出门,街灯不全。”
他转身走回巷子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渐渐远去。
莎拉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坐了下来,从领口把那枚银戒指拉出来握在手心里,片刻后又塞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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