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道源初离幽谷，紫气漫洪荒

不周山幽谷，万古清寂，岁岁无波。

此地隔绝因果，避开天道演算，不沾量劫纷争，自开天以来，便是一处世外洞天。

道源早已从万古沉眠之中苏醒。

他本是超脱虚无之外的本源真道，至高无始。偌大鸿蒙，不过是他沉睡之际一缕气息衍化成型；无数混沌诸天，皆是鸿蒙剥落的细碎残片。只是幽谷自成一方小天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讯息，他醒转之后便安居于此，从来不曾知晓这片幽谷之外的世界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世间生灵将这里唤作洪荒。

苏醒之后，道源便独守这片秘境，安居无数岁月，从来不曾踏出谷口半步。

谷内灵泉潺潺，古桃常青，烟霞萦绕四时不散，景致清幽到了极致。可时日一久，除了单调的云起花落，他心里慢慢记挂起两个徒弟——女娲与后土。昔日授下法门之后，便任由二人在外自行苦修，久未相见，心中不免惦念，想着出去走上一趟，看看两个小弟子如今修行到了何等地步。

青石卧榻之上，白衣少年慵懒侧身，缓缓舒展腰身，伸了一个悠长的懒腰。

眉目清浅，气质纯粹，无半分神魔霸道威压，无半点强者浩瀚道韵，看上去平淡朴素，如同凡尘之中的寻常少年，看不出丝毫惊天动地的超然根脚。唯独那双眼眸，澄澈空明，藏着鸿蒙初开的本源静谧，藏着虚无之外的万古苍茫。

“也是该去看看女娲和后土了。”

道源轻声呢喃一句，语声清淡，随风散落幽谷之间。

守在这方寸秘境无穷岁月，日日观花开花落，夜夜看云卷云舒，如今惦念弟子，便决意走出幽谷，去寻那两道熟悉身影。

心念既定，道源抬步，朝着从未踏足过的幽谷之外，缓缓行去。

步履轻缓，闲适淡然，没有催动任何道法，没有激荡半点灵气，只是如同寻常出门访友一般，步步从容。

可他乃是万道本源，诸天根脚。自鸿蒙至混沌，自天道至万法，世间一切法则秩序，皆源自他身。此方天地所有生灵，哪怕是先天神圣、混沌魔神，其道之本源，追根溯源，都脱不开他这一缕外溢气息演化出的鸿蒙。

当他双足踏出幽谷结界的那一瞬——

整个天地骤然一滞。

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没有翻涌席卷的罡风，可整片天地的运转、时空的流转、法则的游走、气运的更迭，尽数定格了短短半息。仿佛这方天地，在面对源头本身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万千异象自不周山深处缓缓升腾，铺向四极八荒。

最先漫出来的是紫气。

紫气自山谷口悠悠而起，一层叠着一层，由淡转浓，顺着不周山的峰峦向外流淌，漫过江河湖海，漫过一座座神山秘境，不过数息功夫，便铺满了九天十地。不是那种刺目灼人的霞光，是温润厚重、裹着远古气息的紫霭，浮在苍穹之下，笼罩了整个世界。

日月星辰的光华，悄悄敛去几分。大日悬在紫雾里，金焰柔和；太阴隐在云后，月华清浅，连漫天星河，都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紫纱。地上的灵草仙花齐齐舒展花瓣，山泉逆流，云雾倒卷，许多早已沉寂的古木，枝桠间凭空生出点点流光。虚空之中，有无数细碎道痕若隐若现，缓缓飘游，没有震响，却让每一个感应到的生灵心头震颤。

自盘古开天，这片天地历经无数纪元，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万族生灵，尽数惊动。

东海大洋深处，四海群龙纷纷冲出龙宫，盘绕在海面之上，龙目骇然望向不周山的方向。他们历经开天之后无数纪元，见过先天神诞生时的瑞兆，见过大能证道的天地共鸣，却从来不曾目睹这般覆盖寰宇的紫霭洪流。那股气息沉沉落在神魂之上，让龙躯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颤，心底生出一股无从抵御的敬畏。

各大先天灵域、隐世秘境之中，闭关的上古魔神、散修妖神纷纷破关而出，立身于云巅，怔怔望着漫天紫雾。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名手握先天灵宝的魔神低声喃喃，神色满是茫然，“这紫气凭空而生，笼罩四极，不似天道降瑞，也非大能证道，究竟是何等景象？”

有人催动本命神通推演，可念头刚起，神魂便被一层苍茫的朦胧阻隔，所有卦象尽数破碎，什么都算不出来。越是凝神探查，心中便越是惶恐，仿佛自己毕生苦修、引以为傲的大道，在这漫天紫气面前，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渺小得不值一提。

妖族天庭，凌霄宝殿之上。

帝俊、太一领着一众妖庭诸臣，方才自太阴星域铩羽而归。望舒那一手横空出手，崩碎周天星辰大阵，逼得他们不得不忍下怒火，草草收兵返回天庭。殿内气氛本就沉郁压抑，鲲鹏与一众妖将正低声商议后续如何谋划太阴，忽然之间，漫天紫霭穿透天庭云海，铺天盖地席卷整片妖庭星域。

满殿妖神无不变色，纷纷离席，奔到殿外，抬首仰望苍穹那无边无际的紫霞。

鲲鹏立于班列之中，一双阴鸷的眼眸死死望向紫气源头，不断催动神识去溯源，可神念撞在紫霭之上，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线索都捕捉不到。他心头巨震，方才在太阴星见识了太古月神望舒的手段，本以为那已是此方天地的顶尖，今日这漫天异象，却远比望舒出手之时更加浩瀚莫测。

帝俊指尖死死攥紧河图，河图洛书在掌心剧烈震颤，书页翻涌不休，任凭他倾注太阳本源之力推演，始终勾勒不出半分真相。方才在太阴星折戟的那股郁气，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诸天异象压下，胸中莫名生出一丝心悸。东皇太一抬手按住东皇钟，钟体在鞘内不住嗡鸣，似是本能畏惧远方传来的那股气息，连他这等执掌混沌至宝的妖皇，都觉心神惶惶，难以安定。

三十三天外，混沌深处，紫霄宫。

鸿钧静坐蒲团之上，平日里悠然推演大势，测算量劫走向，此方天地绝大多数因果变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可就在紫霭漫过寰宇的刹那，他周身环绕的天道道韵猛地紊乱，手中正在推演的卦盘轰然崩碎，无数因果丝线寸寸断裂。

鸿钧双目骤然睁开，眸中天道神光流转，遥遥望向不周山方向，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异象覆尽寰宇，源头隐于虚无，不在天道可察之列……”他低声自语，指尖反复掐算，可每一次推演，最终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合于此方天道，执掌天地规则，本以为自己已是这方混沌碎片世界的顶点，可此刻才赫然发现，这片自己熟悉无比的天地之中，竟然藏着一个连他、连同天道本身，都无法窥探分毫的存在。冥冥之中的天道意志也随之躁动，不断调动天地法则去溯源，却一次次被那层紫霭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茫然。

天地各处，无数大能或是惊疑，或是惶恐，拼命想要寻到异象的根由，却无一例外，尽数落空。

唯有两处地方，两道身影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心底悄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欢喜。

不周山腹地，盘古殿。

大殿沉厚古朴，四壁镌刻着盘古开天遗下的原始道纹，浓郁雄浑的盘古血脉气息在殿内缓缓流淌，十二祖巫平日里便常在此地论道修行。后土正独自盘坐于殿内一侧的青玉台之上，闭目静修，不参与其余祖巫之间的议论纷争。

她身着素色衣裙，一身道力内敛，周身气息沉静柔和。这些年她谨遵师尊所传法门潜心苦修，如今已是炼境化气的巅峰，根基浑厚，远非寻常祖巫所能比拟，只是平日里从不显露锋芒。

漫天紫气顺着不周山山脉蔓延，缓缓涌入盘古殿的那一刻，后土体内沉寂的道韵猛地轻轻共鸣，神魂深处传来一阵熟悉而温暖的悸动。那股气息刻在她本源之中，是她无数岁月聆听道音、潜心修行之时，早已烙印在神魂最深处的师尊气息。

后土缓缓睁开双眼，清润的眸子里面，先是一丝错愕，随即慢慢漾开浅浅的笑意，心底压不住地窃喜。

不用推演卦象，不用探查虚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师尊来了。那位久居幽谷、从不踏足外界的师尊，今日终于动身了。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欣喜，不敢把这份情绪表露出来。殿内尚有几名祖巫在一旁论道，若是让他们察觉自己此刻的心绪，难免引来无数追问。后土只是静静端坐，任由那一缕跨越千山万水的本源气息在自己道体之中流转，心中暗暗期待与师尊重逢。

而在天外娲皇宫。

女娲独居于神山之上，正静坐修行，同样已经抵达炼境化气巅峰。她素来心思细腻，对师尊留下的本源气息感知同样敏锐。当紫霭笼罩娲皇宫，神魂之中那层熟悉的触动传来之时，女娲指尖一顿，原本正在捏动的道印缓缓停下。

她抬眼望向不周山的方向，清丽的容颜之上，悄然浮起一抹温柔的浅笑。

这么多年，师尊一直安安静静守在幽谷之中，任凭外界风起云涌，争斗不休，都不曾过问分毫。此刻这道本源气息漫过云天，她心里已然明白，师尊是动身前来寻她与后土了。女娲心中既有欣喜，也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漫天紫气依旧在大地上缓缓流淌，虚空道痕悠悠浮动。无数生灵还在仰望苍穹，在无边的震撼与迷茫之中，苦苦猜测这一场万古未见异象的由来。没有人知道，掀起这一切的白衣少年，出谷的初衷，仅仅是惦念自己的两个徒弟，女娲与后土。

道源缓步走在不周山的山林之间，山风拂过他的衣袂，林间异兽远远伏在地上，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连绵群山与辽阔远空，只觉得眼前天地广阔，风物全然不同于谷内，心头生出几分新鲜好奇。

他尚不知这片大地有一个名字，也不知此间有巫妖、有道祖、有万千先天神圣。他只循着心底那两缕熟悉的道韵，慢慢往前走，打算寻到女娲与后土，看一看这两个弟子这些年修行的光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