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入江湖

洛玖总以为桃花酒是甜的。

直到那年春天，她死在萧愁剑下，血溅满树桃花，才尝出那酒里全是仇味。

【正文】

所谓江湖，不过是方寸茶楼的缩影，人人奔忙，皆为利往。

临江楼的雕花木门半掩，洛玖立在阶前，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发白，裙摆沾着尘土。

她昨夜又梦到了那棵桃树。

梦里的人物都看不清脸，漫天飞花里，女子白衣染血，额间红鸢尾与她没易容的脸如出一辙，女子倒在桃树下，气若游丝：“别信他……别重蹈覆辙……”

画面骤转，是她自己——握剑的手颤抖，玄衣人的剑刺穿心口，温热的血溅在他冰冷的眼尾。

两种碎片搅在一起，她分不清谁是谁，只懂那痛刻进骨血。

那是梦，又不似梦，是她从记事起就偶尔缠人的碎片。

师父说她命格特殊，可她知道，那些画面里的痛，是真的。

洛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信，纸页硌着掌心，这封信似乎是给予了她踏进去的勇气。

“客官可要饮茶？楼上有雅座，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清香得很！”

店小二麻利地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意，脚步匆匆却稳当。

他顺手拎起桌角的铜壶，给洛玖面前的粗瓷碗斟满茶水，茶汤清冽，还冒着热气。

洛玖抬眼扫了他一眼，见他脚步虽快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一看便是消息灵通的主。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他低头靠近。

小二面色一凛，凑耳过来，以为能听来什么秘闻。

洛玖微微垂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江湖之中，可有包治百病的药？”

这话一出，小二愣住，脸色变了三变，半晌才憋出一句：“……仅此而已？”

这句话引来满座侧目。

几道或好奇或戏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洛玖身上，让她这个初入江湖的少女瞬间脸颊发烫，只能心里暗自懊恼，果然还是不懂这江湖的规矩。

“姑娘怕是说笑了，看你这身打扮，定是从外地来的吧。”

小二直起身，重新挂上笑意，摆了摆手道:“别说江湖，普天之下天下也没有此等神物。你亲人若有疑难杂症，倒可去万毒谷碰碰运气，只是……凶险万分。”

万毒谷，毒草遍地，却也生尽奇药，只是谷中人脾性乖戾，寻常人根本入不得。

“店小二，这话可就不对了。”

邻桌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指尖捻着花生米，慢悠悠开口。

“传闻皇宫里，藏着一株万年血灵芝，汲取天地灵气，食之可活死人、肉白骨……”

“老张！”

小二突然出声打断，脸色不太好看。

“这话你也敢在茶楼里说？”

老者讪讪住了口。

“万年血灵芝……”

洛玖低声呢喃，眸色骤然亮了起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剑，若真有此神效，或许能从根上解决她的难题。

“姑娘就别痴心妄想了，皇宫不是你能踏足的地方。”

店小二被同伴唤去招呼别的客人，洛玖独自坐在桌前，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碗，低头沉吟着入宫的法子，全然没留意，一道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忽然，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了她的桌前，挡住了头顶的光线。

洛玖猛地抬眼。

斗笠遮面，白纱垂落，只露微挑的眉梢，青衣裹身，气势张狂迫人。

洛玖心头瞬间一紧，常年练剑的本能让她指尖立刻按上剑柄，指节泛白，刚要起身戒备，斗笠下便传来一道略带戏谑的男声，低沉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捉摸不透:

“我有血灵芝的底细，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略一迟疑，目光扫过对方周身，没察觉出明显的杀意，再想到师父的病情，终究是按捺住心底的戒备，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刚要踏出临江楼的木门，却被去而复返的店小二拦了下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哎，姑娘慢走，你看这茶水钱，是不是该结一下？”

洛玖指尖一顿，刚要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身侧的斗笠人已然先一步动作，屈指一弹，一枚锃亮的碎银破空而出，“叮当”一声，精准落在小二的铜托盘里。

“她的茶钱，我付了。”

小二掂了掂银钱，眉开眼笑地侧身让路：“好嘞！客官慢走！常来光顾啊！”

两人穿过临江楼外喧闹的街巷，转进隔壁装潢雅致的满宴楼，一路直奔二楼最僻静的一间雅间。

雅间内陈设精致，窗棂外透着庭院的翠竹，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倒显得清幽。

斗笠人率先落座，抬手掀开白纱一角，洛玖也随之坐定，目光始终警惕地落在对方身上。

“你为何要血灵芝？”

斗笠人率先开口，直奔主题。

“它能治百病。”

“你自身无碍，要它做什么？”

斗笠人扫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根骨上佳，全无病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洛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轻了几分，却满是坚定：“我有一位恩师，身患奇疾，药石罔效，唯有这灵芝，或许能救他性命。”

“倒是个有孝心的丫头。”斗笠人轻笑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

“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之辈，像你这般纯粹的人，倒是少见。这个朋友，我交了。作为诚意，我帮你取血灵芝，我恰好知晓皇宫内情，一个人行事也无趣，有个伴也不错。”

洛玖沉默片刻，抬眸目光坚定：“不必。阁下只需将消息告知我即可。”

斗笠人闻言，眉梢一挑，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想白拿消息？江湖规矩，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的确没有。”

洛玖眯眼，手悄然握上剑柄。

“阁下若无诚意，合作便不必谈了。”

“小姑娘疑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斗笠人指尖轻叩桌面，三枚泛青黑的银针自指缝滑出，借拢袖之势，无声射向洛玖。

洛玖脸色骤然一凝，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然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剑出鞘，三声响，三根针钉进地板，颤都没颤一下。

洛玖收剑而立，垂眸看向地面，针尖的青黑之色愈发浓郁，显然淬了剧毒，离她的脚尖不过半尺距离，若是稍慢一瞬，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阁下的合作？”

“总要试试你的身手。”

斗笠人语气轻佻，带着几分挑衅。

“这包间狭小，不知你的剑，够不够施展。”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桌，桌下数道暗针直刺她下盘。

洛玖眼神一厉，手腕翻转，长剑舞动，剑走圆弧，凌厉的剑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所有暗针尽数被挡开，散落一地。

可就在气浪掀起的瞬间，洛玖的身形忽然一僵，一股麻木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浑身力气飞速消散，头晕目眩之感袭来。

“不好……什么时候中的毒……”

洛玖脸色沉下。

初下山，难道就要栽在这里？

她强撑着身体，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看向依旧从容端坐的斗笠人，沉声问道：“阁下毒术精妙，悄无声息便让我中招，可是万毒谷的人？”

对方并无杀心，只淡淡瞥了眼她寒气逼人的剑，语气中带着些许赞许：“好剑。”

随即，他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俊朗的眉眼清晰可见，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但他脖颈侧面，有一道细长的疤痕斜斜划过，触目惊心。

“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毒谷少谷主，楠晟。这下，我的诚意，够了吧。”

洛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瞬间一怔，眉头微蹙，试探着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楠小晟？”

楠晟也愣了，目光落在那柄寒剑上，隐约在儿时见过，半晌迟疑：“洛小玖？”

洛玖额角青筋一跳。

果然，也就这小子会用这么阴的招数。

“还不快给你姑奶奶解毒！”

洛玖咬牙切齿，握着剑的手恨不得直接挥过去。

楠晟上下打量她几眼，看着她浑身僵硬、脸色微青的样子，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行啊，出门闯荡都不叫我，不够意思。你这易容术倒是越来越精了，若不是看这剑眼熟，小爷还真没认出你。”

他大咧咧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桌上的点心，漫不经心道：“放心，只是我新炼的软筋散，没什么毒性，半刻钟就解了，正好试试你的反应速度。”

洛玖压下心头的火气，也顾不得周身的麻木，盯着他，直奔主题：“别废话，血灵芝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找它？”

楠晟嚼着点心，慢悠悠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你千里迢迢来京城找这东西，除了为你那病了多年的师父，还能为谁？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清楚？”

洛玖轻轻颔首，没有否认。

她与楠晟自幼相识，她常跟着师父去万毒谷求药，两人一起摸爬滚打，彼此知根知底，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挚友。

“实话跟你说，万年血灵芝，皇宫里真的有。”

楠晟收起笑意，神色严肃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我万毒谷安插在皇宫的内线传来消息，这灵芝，皇帝根本没打算自己用，要跟魔教教主做一笔秘事交易，用灵芝换魔教的一件秘宝，只是交易还没谈妥，灵芝至今还藏在皇宫御药库的密室里，守卫比以往更严。”

洛玖眼神一动，看向他：“我有一计，等他们交易之时，我们再动手抢夺，坐收渔翁之利。”

楠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她门外有人。

恰好此时，雅间的门被推开，送菜的小二端着菜肴进门，布完菜后躬身退去，还不忘轻轻关上了门。

待脚步声远去，楠晟才再次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硬闯不行，等交易也太被动。我们要从根源入手，皇上身边有个极受信任的人，从他身上找突破口，入宫易如反掌。”

洛玖强压下对满桌佳肴的在意，此刻师父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她沉声道：“这个人是谁？”

楠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

洛玖注意到——那个杯子是空的。

“京城第一神探——”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萧愁。”

这个名字落地的瞬间，洛玖心口莫名其妙痛了一下，但同时她也捕捉到楠晟的表情变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从小认识他，根本捕捉不到。

“你认识他？”

“……”

楠晟顿了顿。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这个人，不好惹。”

他说“不好惹”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脖子上的那道疤。

洛玖看见了。

楠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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