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近

“不过这萧愁深得皇上信任，行踪缜密，寻常人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说近身攀谈。”

楠晟指尖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眸底的狡黠藏在光影里，透着几分胸有成竹。

洛玖心头骤然一紧，指节无意识地抠着衣摆。师父奄奄一息的模样在脑海中闪过。

她压下焦躁：“那我们该如何接近他？”

“他近日正死磕京城那桩连环失窃案，疯了似的盘查外乡来客，但凡形迹可疑者，一个都不放过。”

楠晟抬眸，目光落在洛玖腰间裹着粗布的剑上，笑意玩味。

“你孤身佩剑，初来乍到，一身生人气息，本就是他眼里的重点怀疑对象。”

洛玖一怔，瞬间懂了他的盘算，心头微惊：“你是想让我……故意被他盯上？”

“不是故意，是顺理成章。”

楠晟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

“我在城南给你寻了家流民常聚的客栈，你今晚住进去，明日天亮，萧愁查案，必定会主动找上门。”

“可我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洛玖眉头微蹙，她素来坦荡，这般刻意伪装，终究觉得别扭。

“就是要你清白。”

楠晟眸色一沉，语气斩钉截铁。

“萧愁此人，最擅察言观色，越是无破绽、越冷静的人，他越会揪着不放，反倒会觉得你藏着秘密。你越干净，他越好奇，自然会对你上心。”

洛玖沉默下来，指尖冰凉。

师父咳血的模样又浮现了出来。

良久，她抬眼，目光坚定：“好，我听你的。”

楠晟满意颔首，从怀中摸出一粒淡青色药丸，指尖一推，药丸滚到洛玖面前，药香清苦。

“洛小玖，服下它，能压下你周身习武之人的血气，收敛筋骨锋芒，让你看上去就是个手无缚鸡、柔弱无助的寻亲女子，半点破绽都露不出。”

洛玖没有半分犹豫，拿起药丸仰头吞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片刻后，便觉体内流转的内力悄然沉寂，连周身的锐气都淡了几分。

“接下来，你只需记住一句话。”

楠晟收敛笑意，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自幼与亲人离散，对外，只说来京寻失散多年的兄长，其余半句不可多言。尤其是血灵芝之事，哪怕是一字半句，都绝不能露馅，否则，我们两人都得死在这京城。”

洛玖轻轻颔首，声音沉稳：“我明白，你放心。”

楠晟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转瞬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吧，我悄悄带你去客栈，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不能给萧愁留下半点线索。”

二人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雅间，一前一后，隐入京城暮色沉沉的街巷深处，身影很快被错落的屋舍吞没。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洛玖刚在客栈简陋的木桌前洗漱完毕，门外便传来沉稳而厚重的脚步声，伴着冰冷的叩门声，声声敲在人心上。

“姑娘，京兆府办案，萧神探有请，烦请随我们走一趟。”

门一开，两名身着官差服饰的人立在门外，面色肃穆，眼神锐利，周身透着官府的威严，不容拒绝。

洛玖神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无半分波澜，顺从地跟着官差迈步而出。

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一座气派森严的京兆府衙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紧闭，石狮镇守，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官差将她引至一间静谧的内室，躬身退下，室内瞬间只剩她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室内立着的男子闻声缓缓转身，素衣窄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锐如冰刃，墨眸深邃，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周身寒意顿生。

正是京城第一神探，萧愁。

洛玖看见此人第一眼时，脑海里猛地炸开碎片——玄衣翻飞，冷锐的眼尾沾着她的血，剑尖还在滴血。

梦里那个刺穿她心口的人莫名其妙浮现在脑海里。

她脸色瞬间发白，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愁的目光落在洛玖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扫视，带着审视与探究，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无波：“姓名，何方人氏，来京何事？”

“洛玖，外乡人。”

洛玖垂眸，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强行将情绪压下去，刻意压出几分柔弱。

“来京，寻失散多年的兄长。”

萧愁上前一步，脚步轻缓，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目光最终停在她腰间的剑上，眉峰微挑：“孤身佩剑，寻亲？”

“世道不太平，一路颠沛流离，带剑只为防身。”

洛玖垂着眼帘，声音轻了些，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外乡人的惶恐与不安。

他凝视她片刻，墨眸深不见底，声音冷而清晰：“昨夜你所住的客栈失窃，案发时辰，你在何处？”

“房中歇息，睡得沉，一无所知。”

洛玖抬眼，目光清澈，不闪不避，尽显坦荡。

萧愁沉默一瞬，薄唇轻启：“你很镇定。”

洛玖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没做过亏心事，自然不慌。倒是萧神探，无凭无据，却一直揪着我追问，不知是何用意？”

他看着她，眸色沉了沉，并未再追问案情，只是淡淡吩咐：“近期京城动荡，窃贼猖獗，莫要随意走动，以免惹祸上身。”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暖意：“你寻亲之事，若信我，便留在附近客栈等候消息，我帮你查。”

萧愁说这句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洛玖的耳后。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印记，被碎发遮着，几乎看不见。

洛玖心头微松，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面上只露出一丝感激与局促，微微躬身行礼：“多谢萧神探。”

回到客栈，洛玖刚掩上门，窗棂便传来一声轻响，风声掠过，楠晟已从窗外翻跃而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好奇地凑上前，眼底满是戏谑：“哟，萧愁没把你扣下来严刑逼供？”

“不过是例行盘问，我按你说的应答，没出半点纰漏。”

洛玖压低声音，快步走到窗边，警惕地望向窗外。

“他还说，会帮我留意寻亲的事。”

楠晟挑眉，笑意更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本就执念寻亲，如今他主动出手，反倒更能坐实你的身份，不会起疑。”

“可我现在根本顾不上寻亲，只想尽快拿到血灵芝。”

洛玖眉头紧蹙，满是担忧。

“万一他查着查着，察觉出我的身份不对劲，我们的计划就全毁了。”

“怕什么，有我在。”

楠晟往桌边一坐，随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把玩，语气轻佻却带着底气。

“萧愁能自由出入皇宫，深得皇上信任，只要能彻底缠住他，他迟早会带你进宫。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管装无害，剩下的事，我来兜底。”

洛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兜底？”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楠晟笑得一脸欠揍，眼神却闪了闪。

“总之不会拖你后腿就是。对了，万毒谷的人我暂时动不得，小爷我可是逃婚逃出来的，谷里的人正满世界抓我回去。”

洛玖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目光里满是审视。

楠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鼻尖：“……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怎么。”

洛玖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在想，你到底靠不靠谱。”

“记住。”

楠晟忽然收敛笑意，周身的玩世不恭散去，眼神沉了半分，语气严厉。

“你只管演好寻亲的戏码，其余的事，一句都别多嘴，一个字都别乱问。一旦露了马脚，别说血灵芝，我们俩都得把命丢在这京城，谁也救不了谁。”

“我知道。”

洛玖点头，心底清楚其中的利害。

楠晟瞥她一眼，又瞬间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挥了挥手：“走了，我不便久留。有事……先自己想办法，别真指望我，我也有脱身之法。”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闪到窗边时他顿了顿。

“对了，洛小玖。”

“嗯？”

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白纱，听不出情绪。

“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的病，可能不是病？”

楠晟再次翻窗而出，动作迅捷如影，不过片刻，便没了踪迹。

洛玖看着空落落的窗外，有些失神。

师父的病……不是病？

那是什么？

她想起临下山时，师父靠在床头咳血的样子。

想起他每次发病，都把她支开，不让她看见。

想起村里人说，她师父年轻时受过很重的伤，但谁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伤。

她以为只是旧伤。

但楠晟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

与此同时，京兆府内。

一名衙役快步走到萧愁面前，单膝跪地，神色恭敬：“主子，属下已查过，洛玖，外乡人士，身份文书齐全，来路干净，言行举止，确像是来京寻亲的普通女子。”

萧愁立在窗前，望着洛玖所住客栈的方向，墨眸冷寂，无半分波澜，指尖轻轻叩着窗沿，节奏缓慢。

“干净得太刻意。”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随即吩咐道：“继续盯着，她见过谁、说过什么、去过何处，一字不漏，尽数报给我。”

“是！”衙役躬身退下。

萧愁独自立在窗前，风拂起他的衣袂，眸色深沉如寒潭。

寻亲？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究竟在藏什么秘密，究竟要寻的，是亲人，还是别的惊天之物。

洛玖回到房中，刚在桌边坐下，伸手欲端起桌上的茶杯，窗外忽然寒光骤闪，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两名蒙面黑衣人破窗而入，手持利刃，刀锋森冷，直逼洛玖心口，出手狠戾，看似招招致命，但显然有所保留。

她初来京城，这刺客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洛玖心头一紧，浑身汗毛倒竖，仓促间侧身躲避，锋利的刀刃擦着她的肩头划过，衣摆瞬间被划破一道大口子，微凉的风灌进衣衫，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自始至终没有碰腰间的剑，只是凭着本能不断后退躲闪，脚步踉跄，看上去完全是个不会武功、只会惊慌躲避的寻常女子，眼底恰到好处地溢满恐惧。

暗处，萧愁派来盯梢的两名暗卫见状，立刻身形一动，现身而出，纵身截住刺客，兵刃相撞的脆响骤起，火花四溅，屋内瞬间打成一团，桌椅倒地，一片狼藉。

洛玖缩到墙角，双手抱膝，鬓发微乱，神色苍白，却强忍着没有哭喊，只是微微发抖，将一个柔弱女子的惊慌无助演得淋漓尽致。

暗卫身手不凡，刺客久攻不下，又怕引来巡城卫兵，当即扬手撒出一片浓重的烟雾，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趁乱破窗逃离，转瞬便没了踪影。

不过片刻，烟雾散去，屋内重归安静，只剩满地狼藉，凌乱不堪。

没过多久，萧愁才缓步而至，素衣不染尘埃，神色平静无波。

他扫过满地狼藉的现场，目光最终落在缩在墙角的洛玖身上，又看向她肩头划破的衣摆，以及她虽显慌乱却依旧平稳的呼吸，眸色微沉。

“发生了什么？”

“有人……有人要杀我。”

洛玖声音微颤，带着后怕，抬眸看向萧愁，眼底满是无助。

“我刚坐下，他们就冲了进来，我什么也没做，不知道为何要杀我。”

暗卫上前一步，拱手躬身，神色愧疚：“主子，刺客武功不弱，下手招招致命，目标确是这位洛姑娘。属下无能，未能擒住刺客，让他们逃脱了。”

萧愁垂眸，目光落在地上残留的暗器上，眸色愈发沉冷。

他抬眼看向洛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这家客栈已不安全，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再留在此地，必死无疑。”

“跟我回府。查清此事之前，你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洛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强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露出几分感激与不安，眼眶微微泛红：“多谢萧神探……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萧愁没再多言，抬了抬下巴，身边的随从便无声散开，隐入四周。

“走。”

洛玖快步跟上，刻意放慢脚步，落后萧愁半步，目光低垂，盯着他靴底带起的尘土，一声不吭，实则在默默记着沿途的路径。

一路无话，气氛沉寂。拐进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弄后，一座青瓦白墙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暂且在此住下。”

萧愁推门而入，语气平淡。

“府中守卫森严，外人不会轻易靠近，可保你周全。”

院内干净，处处都透着主人不喜繁杂的性子。

萧愁抬手指了指西侧一处僻静的小院，吩咐道：“你便住那里，日常起居自有下人照料，无事不要随意外出，以免再遇危险。”

洛玖微微颔首，敛眸行礼：“多谢萧神探收留。”

“剑若不出鞘，倒是可惜了这把好剑。”

萧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语气平淡，却似有深意。

他凝视洛玖片刻，目光在她微乱的发梢与划破的衣摆上顿了顿，没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清冷。

洛玖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洁。

她刚踏进半步，脚步忽然顿住。

桌上摆着一盏茶，还温着。

——有人知道她要来。

不，不对。

是有人知道萧愁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洛玖指尖微凉，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周围一切正常。

廊下，竹影婆娑。

暗卫躬身退下后，萧愁立在窗前，指尖轻叩窗沿。

“她当真没出手？”

“从头到尾，只躲不攻。”

萧愁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带着淡淡的凉意：“那就再看一局。”

他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摊着一份文书，是三天前才录入京兆府的外乡人登记册。

“洛玖”两个字旁，有一道极淡的墨痕。

那是伪造者补笔时留下的痕迹，寻常人看不出，但他看得出。

萧愁眸色沉了沉，低声开口：“查，是谁替她做的假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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