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月下泄块垒

林冲那日离去后，接连三日，未曾在校场露面。教头只当他少年心性，受辱后憋着一口气独自苦练，也未深究。武备堂日子照旧，只是角落里少了那个沉默练棍的蓝衣身影。

白清玄也未急于动作。他在武备堂附近寻了间清静客栈住下，白日里或于城中漫步，感应浊气流向，或于客栈窗前，遥望武备堂方向。他心知，那般心性的少年，此时最需要的并非劝导，而是一个能让他自己看清自身处境、乃至自身心魔的契机。

契机在第三日夜里出现。

是夜，月明如洗。白清玄于房中静坐，忽感武备堂后那片僻静小林方向，传来一缕极细微却异常凌厉的破空之声，间杂着沉闷的击打与压抑的低喝。那气息，正是林冲，只是比那日校场上更为躁动，也更加……孤绝。

白清玄身形微动，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飘出客栈，几个起落，已隐在林边一株高耸的古松之后。

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林冲果然在此。他未着武备堂的短打，只一身单薄旧衣，手中白蜡杆舞得如疯似魔，不再是规整的“巡城棍”，而是将刺、戳、劈、扫诸般狠厉招式混杂一处，毫无章法，只有一股倾泻而出的戾气。棍风呼啸，扫得地上落叶狂卷，他身上旧衣已被汗水浸透，在月光下蒸腾着白气。

他在练武，更在发泄。每一棍都拼尽全力，仿佛面前站着白日那衙内，站着那些哄笑的同窗，站着这世道所有轻蔑于他的目光。汗水流进眼角，他浑然不顾，只死死咬着牙，眼中是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劲。

“不对……不对！”他突然低吼一声，一棍狠狠砸在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

“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松树也剧烈摇晃，落下针叶如雨。林冲握着半截断棍，胸口剧烈起伏，望着那颤动的松树，眼中狂暴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迷茫。

“刚极易折。”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林冲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断棍横在胸前，低喝：“谁？！”他方才全神贯注，竟未察觉有人近身。

白清玄自松影中缓步走出，月光洒在他素白衣衫上，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朦胧清辉，不似尘世中人。他目光平静，看向林冲手中断棍，又看向那棵兀自摇晃的松树。

“你心中有不平之气，练棍便是练气。气躁则力散，力散则棍折。”白清玄语气寻常，如同点评武艺，“如同此树，受你全力一击，看似摇动，根却未伤。而你手中之棍，先折了。”

林冲警惕未消，眼中惊疑不定。他看不透这突然出现的白衣人，但对方气度太过出尘，言语又直指他方才心境，令他不敢造次。“阁下何人？为何在此？”

“路过之人，见月明林静，偶闻棍风，特来一观。”白清玄走到那松树旁，伸手抚过树干被击之处，那里树皮已裂，木质却依旧坚韧，“你恨此树之‘硬’，挡你棍势，却不知它生来便是如此质地，立于此处，经风历雨，其硬在骨，不在皮。你以断棍之由怨它，是怨错了对象。”

林冲愣住。他本是满腔愤懑，准备应对质问或挑衅，却不料听到这样一番似乎不着边际、却又隐隐刺痛他的话。怨树之硬？他心中恨的，何尝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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