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双星初会面，浊夜现杀机

白清玄带着石秀，没回之前住的客栈，而是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另找了一家安静的小店住下。地方虽然简陋，但好处是人少、不惹眼。

安顿好之后，天也快黑了。

夜里，白清玄独自坐在房里，拆开阮小二托人代写的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记得很清楚：村里最近的情况、抓住探子审出来的口供、还有龟山又一次震动的时间和景象。信的最后，阮小二用手指蘸着墨，画了三个并排的圆圈，被一把渔叉穿过去——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暗号，意思是：

事情紧急，兄弟同心，等你回来支援。

白清玄指尖轻轻摸过那几道墨痕，眼神平静。

私盐贩子、州府里的人、一门心思盯着龟山的宝贝……这个背后的“东家”，图谋的恐怕不只是挖几件古物那么简单。

龟山本是神龟所化，山里的地脉和东西，很可能和这整个乱糟糟、充满浊气的世道，有更深的关系。

他把信收好，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济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压抑，那几股污浊的气息在黑暗里像是活过来一样，慢慢缠在一起。

是时候让石秀去“见一见”林冲了。

两颗星宿碰在一起：一个已经洗干净尘埃，开始发光；一个还被脏气裹着，心里迷茫又挣扎。

他们俩见一面，本身就是一剂药。

第二天一早，白清玄对石秀说：

“你今天去武备堂旁边的茶摊等着，不用主动找人，就安安静静观察。如果看到一个身材挺拔、长相严肃、年纪跟你差不多、总是独来独往、脸色很沉的蓝衣年轻人，那就是他。你只看，别上前搭话。”

石秀点头答应，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服，把身上那股刚正的气息收敛了三分，往武备堂走去。

茶摊正好赶上武备堂散操，一群群少年出来透气。

石秀挑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低着头，耳朵却把周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本就机灵，又被白清玄点化过，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谁是什么气息、脚步轻重、说话内容，全都明明白白。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茶摊门口光线一暗，一个年轻人独自走了进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短打，身材笔直像棵松树，步子稳当，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和年纪不相符的沉闷。他扫了一眼吵吵闹闹的茶座，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厌烦，又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孤立。

石秀心里轻轻一动。

这个人身上，隐隐带着一股没出鞘的刀一样的气势，可这股气势里面，石秀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极了自己当初被浊气缠心、憋得快要发疯的感觉。

只不过，这个年轻人的郁闷更内敛，也更冰冷坚硬，像是把所有火气都强行压成了冰。

石秀心里暗道：公子说得没错，这真是块好料子，就是蒙的灰太厚、太冷了。

林冲没注意到角落里的石秀。

他只买了一碗最便宜的茶，坐在靠边的位置，眼神放空看着街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碗边。周围少年的打闹喧哗，对他来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石秀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被地痞欺负、走投无路的样子，也想起白清玄当初点醒自己的那些话。

眼前这个人，心门关得像冰一样厚，需要的不是轻风，而是一道能照进去的光。

就在这时，茶摊外又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

前几天那个纨绔衙内，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独自坐着的林冲，脸上立刻露出捉弄的表情，直接走了过去。

“哟，林公子，又一个人喝闷茶呢？”衙内用扇子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嘲讽，“还在愁前途啊？我看你那点本事，在这武备堂也是白费。不如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保你吃香喝辣，何必在这儿苦哈哈熬着，看人脸色？”

林冲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直直盯着衙内。那股压着的怒火和寒意，让衙内心里莫名一慌，居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的前途，不用你操心。”

林冲声音更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离开。”

“你！”

衙内当众被顶得下不来台，又怕又气，色厉内荏地吼：“好你个林冲，给脸不要脸！咱们走着瞧！”

说完不敢多留，带着跟班狼狈地走了。

茶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其他人看林冲的眼神，又惊又复杂。可林冲像什么都没发生，慢慢松开手，碗边留下几道湿印——那是手心的汗。他端起碗，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干，放下钱，起身就走。从头到尾，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石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林冲强压的怒火，看见那一瞬间爆发又迅速收起的锐气，也看见他转身离开时，背影那一丝极淡的颤抖。

那不是怕，是情绪冲到极点后撑出来的余劲。

这个人，骨头硬得很，可也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已经在发抖了。

石秀结账起身，悄悄跟在后面。

他没靠近，只远远看着林冲没回武备堂，而是往后面的小山树林走去。石秀没有跟进去，站在林外，只觉得那道背影像一滴墨，慢慢融进黑暗里，好像随时会被这浑浊的世道吞掉。

他这一刻，才算真正明白公子说的“触动”二字。

回到小店，石秀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白清玄。

白清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心里的那根刺，今天又扎深了一分。但你能看出来他紧绷、心冷，已经很不容易。等着吧，就在今晚。”

这晚没有月亮，云层又厚又低，天地一片漆黑。

快到子时，正在打坐的白清玄忽然睁开眼，对旁边和衣而睡、一直保持警惕的石秀低声说：“来了。”

话音刚落，墙外就传来一阵极轻、却绝不是野猫野狗的脚步声，快得像风，直奔城东——武备堂和军营那一片！

紧接着，另一道更隐蔽、气息更阴冷的黑影，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不止一伙人！”石秀立刻握住枕头下的短刀。

白清玄已经起身，推开窗户，像一片白云轻轻落下：“走，跟上去看看，别轻易露面。”

两人身影一没入浓黑的夜色里，悄无声息追了过去。

济州城这看似平静的黑夜底下，杀机已经像毒蛇出洞，悄悄露出了尖牙。

而这股杀机瞄准的目标，正和武备堂里那个沉默又孤傲的年轻人，紧紧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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