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破庙

雪是从后半晌开始下的，到了夜里，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破庙残缺的瓦片上，声音密得像撒豆子。

庙里没神像，早让人搬走了，只剩个歪斜的石头底座。角落堆着些烂稻草，混着不知哪拨难民留下的屎尿，一股子沤烂了的霉味和骚臭味，被冷风一激，直往人鼻子里钻。

薛半夏缩在背风的墙角，把八岁的明慧往怀里又搂了搂。孩子身上没多少热气，像块冰坨子，硌得她心口发疼。她摸出怀里最后那半块麸饼，饼子早被体温捂得发软，边缘都糊了。她掰下指甲盖大的一点，塞进明慧嘴里。

“慢点咽。”她声音哑得厉害。

明慧冻得发青的小嘴动了动，没嚼，直接囫囵吞了，眼睛却还盯着半夏手里剩下的饼。饿。

十二岁的明远蹲在旁边，抱着膝盖，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把脸别过去，闷声说：“娘，我不饿。”

半夏没说话。她知道儿子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腿都打晃。可饼就剩这么点了，明慧年纪小，更扛不住。她把饼小心包好，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那点温热。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庙里弥漫的灰尘和昏暗，落在对面那个角落。

那里也缩着三个人。

一个老婆子，五十上下，脸皱得像风干的枣，眼睛却亮得瘆人，死死盯着半夏这边，手按着身前一个破包袱。包袱瘪瘪的，但捂得严实。

老婆子旁边是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裹着件不合身的破袄，眼神里全是烦躁和不安，像头被困住的狼崽子，随时要扑起来咬人。

最让半夏在意的，是靠着断墙的那个男人。

二十六七岁，个子很高，即便蜷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宽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左肩靠墙的位置，衣裳颜色深了一块——是血，渗出来，又冻住了，散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腥气。他右手一直搭在腰间，那里别着把柴刀，刀柄磨得发亮。不是庄稼汉那种随意的握法，是虚搭着，手指微曲，随时能翻腕抽出来。

男人的目光和半夏撞上了。

那眼神里没有流民常见的疯狂或绝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审视，像在掂量猎物的斤两，又像在判断风险。他扫过半夏，扫过她怀里的明慧，扫过强撑着的明远，然后移开，望向庙外呼啸的风雪，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听。

半夏也竖起了耳朵。除了风声雪声，远处……好像真有别的动静。隐隐约约的哭喊，还有重物拖拽的摩擦声，顺着风飘过来，又散了。

庙里的空气一下子绷得更紧。

对面那老婆子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把包袱往怀里搂得更死。那半大小子“噌”地坐直了，抓起手边一根粗木棍，指节捏得发白。

靠在墙边的男人，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没动，但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不是风声，是实实在在的砸门声！庙那两扇快散架的木门，连着门框一起震动，灰尘簌簌往下落。

门外传来嘶哑的吼叫，不止一个人：“开门！他娘的……开门！让老子进去避避风！”

“干尼祖宗的，听见没？砸开它！”

砸门声更重了，还夹杂着用身体冲撞的闷响。门闩——那根碗口粗、但早已腐朽的木杠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明慧吓得一头扎进半夏怀里，小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明远脸煞白，猛地站起来，又腿软地蹲回去，眼睛瞪得老大，看向半夏。

对面角落，那老婆子尖声骂起来：“天杀的！挨千刀的流寇！”她慌里慌张去扯那男人，“长风！长风！咋办啊！”

叫长风的男人终于动了。他左手撑地，闷哼一声，肩头那块深色血迹似乎又洇开些。但他站起来了，身形晃了一下便稳住，像棵扎进石缝里的树。他没理他娘的哭喊，右手已经握实了柴刀刀柄，目光锐利地刮过摇摇欲坠的庙门，又迅速扫视庙内——包括半夏他们所在的角落。

那半大小子也跳起来，双手攥着木棍，横在身前，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瞪着门，又忍不住瞟向半夏这边，眼神里充满了迁怒的敌意，仿佛是他们引来了祸事。

“嘎吱——咔！”

门闩发出一声清晰的裂响！

一道缝隙透进来，外面晃动着黑影，还有贪婪的、饿绿了的眼睛。

时间像冻住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怀里的明慧抖得厉害，明远牙齿咯咯打颤。对面，陆长风的侧脸在昏暗里绷出冷硬的线条，他娘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他弟弟的棍子尖在颤。

半夏低头，看了眼怀里吓坏的孩子，又看了眼身边强装镇定却已绝望的儿子。她怀里那半块饼，贴着皮肉，微微发烫。

她再抬头时，目光越过纷乱的灰尘和恐惧，直直刺向对面那个握刀的男人。

庙门又被狠狠撞了一下，缝隙更大，一只脏污的手已经伸了进来，胡乱抓挠。

就在门闩即将彻底崩断的刹那——

薛半夏吸了口气，那口气冰寒刺肺，却让她声音压得低而清晰，穿过砸门声和风雪嚎叫，钉子一样砸向陆长风：

“搭伙！”

陆长风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半夏语速快，却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一起挡出去！不然门一破，谁都活不了！你和你弟有力气，有刀有棍，我们娘仨……”她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认得这后山能吃的草根树皮，熬过今晚，明天我去挖，分你们一半！”

陆长风没说话，只盯着她，那眼神像要把她剥开，看看里面是急智还是陷阱。

他娘先炸了：“放你娘的屁！谁跟你搭伙！你想骗……”

“娘！”陆长风低喝一声，止住她的叫骂。他目光没离开半夏，忽然开口，声音沉哑，像砂石磨过：“你怎么知道外面有几个人？”

半夏立刻接上：“听脚步，不超过五个。声音虚浮，砸门力道散——是饿久了没力气的，不是悍匪。”

“你怎么挡？”他又问，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身子。

半夏指向庙后墙那处塌了半截的缺口：“那儿能出去，通后山。不用死挡，吓住就行。他们饿，更怕死。”

陆长风沉默。时间在砸门声和风雪声中一秒秒被碾碎。

他看了一眼吓得缩成一团的老娘，又看了一眼紧张得肌肉绷紧的弟弟长安，最后，目光落在半夏身后那两个面黄肌瘦、眼里只剩恐惧的孩子身上。

“长安。”他忽然开口。

“哥！”长安立刻应道，声音发紧。

“堵门。能撑多久撑多久。”陆长风命令，接着看向他娘，“娘，护好自己，躲底座后面去。”

说完，他握着柴刀，几步跨到半夏面前，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风。“后墙缺口，指路。”他言简意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审视的冰层裂开一道缝，底下是决断的狠色。

庙门处，长安已经吼叫着用肩膀顶住了门，木棍卡在门缝，和外面伸进来的手较着劲。门闩的裂纹在扩大，发出不堪重负的**。

陆长风跟着半夏快速挪到后墙缺口。那缺口不大，覆着积雪和枯藤。半夏扒开枯藤，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冷风倒灌进来。

“从这出去，往左拐，是一片乱石坡，不好走，但能藏人。”半夏语速飞快，“他们要是真冲进来，你们就从这里走，别管我们……”

她话没说完，前门方向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长安的惊呼，和木门被猛烈撞开的轰隆巨响——

“门开了！”

冰冷的寒风裹着雪花和几条黑影，猛地灌进了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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