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撞开的。
整扇门连着半截门框,被外面几条黑影用肩膀硬生生撞离了门轴,轰隆一声朝里砸进来。腐朽的木料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混着雪沫子,扑了门口陆长安一脸。
长安被这股力道冲得踉跄后退,手里的木棍差点脱手。他吼了一声,不是怕,是憋屈和愤怒,双手把棍子攥得更死,横在身前,挡住最先挤进来的那条黑影。
那是个干瘦得像骷髅的男人,眼窝深陷,嘴唇裂着血口子,身上裹着件分不清颜色的破袄,袄袖碎成了布条。他一进来,眼珠子就滴溜溜乱转,先扫过长安手里的棍子,又扫过缩在神像底座后面的陆孙氏,最后落在墙角薛半夏和她怀里那两个孩子身上。
饿绿了的眼神,像刀子刮人。
“粮……有粮没?”干瘦男人喉咙里嗬嗬响,声音像破风箱。他身后又挤进来两个,一个矮壮,一个瘸着腿,都差不多的模样——眼珠子亮得吓人,盯着人像盯着会走的肉。
矮壮的那个直接朝陆孙氏扑过去,伸手就去抓她捂在怀里的包袱。陆孙氏尖叫起来,死命往后缩,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杀千刀的!抢老娘的东西,天打雷劈!”
瘸腿的则瞄上了半夏这边,步子歪斜,却快,嘴里嘟囔着:“娃……娃好……细皮嫩肉……”
明慧吓得把脸死死埋进半夏怀里,小身子抖得停不下来。明远脸煞白,却猛地站起来,张开瘦伶伶的胳膊挡在半夏和妹妹身前,腿在抖,但没退。
薛半夏没看那瘸腿的,她的目光越过明远的肩膀,钉在门口那个干瘦男人和陆长安僵持的背影上,又迅速瞟向身侧——陆长风已经一步跨回她前面,高大的身影把她和孩子们完全挡住。他左手垂着,右手握着柴刀,刀尖斜指地面,没抬起来,但那个姿势,像一张绷紧的弓。
干瘦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陆长风。他的目光在陆长风手里的柴刀上停了停,又滑过他左肩那块深色的、洇开的血迹,喉咙里的嗬嗬声停了停,眼神里多了点掂量。
“兄弟,”干瘦男人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却更瘆人,“行个方便。这庙,咱们挤一挤。有吃的,分一口。没有……”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那包袱,那娘们怀里的娃,总能抵点饿。”
他话没说完,那边矮壮的已经和陆孙氏撕扯起来。陆孙氏骂得凶,手却抠得死紧,包袱被扯开一角,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冻硬的饼子。
“饼!”矮壮的眼睛瞬间红了,喘气声粗得像牛。
庙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被煮开了。灰尘在从门洞灌进来的冷风里打着旋,血腥味、汗味、还有流民身上那股子沤久了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往喉咙里堵。
陆长风没动,也没说话。他侧脸对着半夏,下颌线绷得像刀削。半夏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但肩膀那块深色,似乎又晕开了一小圈——刚才急步跨回来,扯到了伤。
他在忍疼。也在等。
等什么?
半夏忽然明白了。他在等她刚才那声“搭伙”后面的话。光喊一声不够,得把话砸实了,砸进这生死一线的缝隙里。
她吸了口气,那口气冰得肺管子疼,却让声音冲出来时又低又急,像钉子凿进木头:“听脚步,就他们三个!饿得没力气了,虚架子!”
这话她是冲着陆长风的后背说的,但声音足够让门口那干瘦男人听见。
干瘦男人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半夏,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陆长风依旧没回头,但半夏看见他握刀的手腕,几不可察地转了一下,刀锋偏了寸许,对准了干瘦男人的方向。
“你咋知道?”干瘦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们砸门,声大,力散。”半夏语速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真有力气的,门闩撑不了那么久。你们是饿慌了,撞运气。”
她顿了一下,在干瘦男人阴狠的注视下,继续往下说,话却是扔给陆长风的:“后墙有塌口,通后山乱石坡。不用死拼。吓住,拖时间,他们自己就得退。”
“放你娘的狗屁!”矮壮的那个终于从陆孙氏手里抢过一块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骂,“老子们进来了,就没想空手走!这庙,这吃的,还有你们这些人……”他眼珠子又瞟向孩子们,嘿嘿怪笑两声。
瘸腿的已经离明远只有几步远,伸出脏污的手,要去抓明远的胳膊。
明远往后缩,背抵住了半夏的膝盖,呼吸又急又重。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明远衣袖的刹那——
“长安!”陆长风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泥潭。
堵在门口的长安浑身一激灵。
“堵死门洞,别让再进人。”陆长风命令,接着,他握着柴刀,往前踏了半步。
就这半步,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刚才还是张绷紧的弓,现在弓弦响了,带着一股子沙场里滚出来的、见惯生死的冷硬。他没看那瘸腿的,也没看矮壮的,只盯着门口那个干瘦男人,眼神像两把没开刃的钝刀,刮过去,能刮掉人一层皮。
“我数三下。”陆长风的声音沉哑,像砂石磨过铁板,“你们自己退出去。饼,拿走。人,留下。”
干瘦男人瞳孔缩了缩。他看看陆长风手里的柴刀,看看他肩上的伤,又看看他身后那个说话条理清晰得不似寻常农妇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两个同伙身上——一个在拼命咽饼,噎得直伸脖子;一个瘸着腿,手还没碰到那半大孩子。
庙里一时只剩下陆孙氏压抑的抽泣、明慧细碎的呜咽,和矮壮男人吞咽饼子的咕噜声。
“一。”陆长风开始数。
干瘦男人腮帮子动了动。
“二。”
瘸腿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向干瘦男人,眼神有点慌。
矮壮的男人终于把饼子咽下去,喘了口气,眼神却更凶了,抹了把嘴,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掉的门闩木棍,掂在手里。
陆长风握刀的手抬起了寸许,刀锋在从门洞漏进来的惨淡雪光里,映出一点寒。
他没数“三”。
干瘦男人突然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砸在尘土里。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算计。“行,兄弟,你硬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黄黑的牙,“饼,我们拿了。这庙,让给你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珠子又黏回半夏身上:“这娘们说后山有吃的?哪呢?指条路,咱们两清。”
半夏心口一紧。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坎。空口白话,换不来这帮饿红眼的人退走。
陆长风没回头,但半夏感觉到他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直了些。他在等她的话。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怀里那半块麸饼贴着皮肉,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眼怀里还在发抖的明慧,又看了眼身前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挺着的明远。
再抬头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那干瘦男人,声音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后山向阳坡,石缝底下有野葛根,冻土里埋着。枯藤上还有几簇浆果,没落干净。你们现在去,连夜挖,饿不死。”
干瘦男人眯起眼:“你咋知道?”
“逃荒路上,跟一个快死的老头学的。”半夏扯了个谎,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下雪,“他吃了毒草,临死前指着那几样,说能吃。我记下了。”
矮壮男人将信将疑:“真有?”
“不信,自己去看。”半夏下巴朝后墙缺口方向扬了扬,“从那儿出去,左拐,上坡。有没有,挖了就知道。比在这儿拼命强。”
干瘦男人沉默地盯着她,像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庙里只剩下风声和粗重的呼吸。
终于,他点了点头,又往后退了一步。“走。”他对两个同伙说。
矮壮男人有些不甘,但看看陆长风手里的刀,又摸摸怀里刚抢来的饼子,嘟囔着,也跟着退。瘸腿的松了口气,忙不迭转身。
三个人挤出门洞,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呼啸的黑暗里。
庙内,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陆孙氏“哇”一声哭出来,不是害怕,是心疼她那块被抢走的饼,拍着大腿骂:“天杀的贼骨头!抢老娘的命啊!”
长安还死死攥着木棍堵在门洞,喘着粗气,眼睛瞪着外面,不敢放松。
陆长风缓缓放下柴刀,左手下意识去按左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半夏脸上。
那眼神复杂,审视还在,但多了点别的,像冰层底下裂了道缝,透出点探究的光。
“你听见他们只有三个,”他开口,声音依旧沉,“怎么听出来的?”
半夏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他们砸门,脚步杂,但重音就三个。后来推门进来,踩地上的声音,也是三个人的轻重。那个瘸腿的,右脚落地声虚,拖一下。”
陆长风没说话,只看着她。
“后山……真有葛根?”他又问。
“有。”半夏答得干脆,“我白天看过了,雪没完全盖住藤茬。浆果也有,不过不多,多半被鸟啄了。”
“你刚才说,分我们一半。”陆长风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事实。
“是。”半夏点头,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明天天亮,我去挖。挖到的,分你们一半。前提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还在骂骂咧咧的陆孙氏和堵在门口的长安,“今晚,你们得护着我们娘仨。门坏了,保不齐还有别的流民摸过来。”
陆孙氏一听,哭声停了,尖着嗓子嚷起来:“长风!你别听她胡咧咧!她就是想骗咱们护着她们!那后山有啥?雪埋着,挖个屁!到时候她两手空空,咱们白出力!”
长安也扭过头,脸上混着汗和灰,眼神里全是不服和烦躁:“哥,这女人鬼精,你别上当!”
陆长风没理他娘,也没理他弟。他目光在半夏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她身后那两个孩子。明远还保持着挡在前面的姿势,只是腿软了,微微打着颤。明慧把小脸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红的,怯生生地看着他。
风雪从撞坏的门洞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灰尘和碎草,打着旋。庙里比刚才更冷了,呵气成霜。
陆长风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秒都像有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终于,他开口,是对长安说的:“找东西,把门洞堵上。破木板,石头,什么都行。”
长安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哥!”
“去。”陆长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长安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半夏一眼,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转身去拖那扇倒下的破门板。
陆长风这才重新看向半夏,言简意赅:“指路。后墙缺口,我看看。”
半夏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她没多说,转身快步走向后墙那处塌陷。陆长风跟在她身后,步子稳,但左手一直虚按着左肩。
缺口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半夏扒开枯藤,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冷风飕飕地从里面往外倒灌。
“就这儿。”半夏指着洞口,“进去大概十来步,有个拐弯,出去就是后山背坡。坡陡,石头多,不好走,但能藏人。真要有人再从前面冲进来,你们可以从这儿走。”
陆长风没立刻应声。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砖石断面,又探头往里看了看,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洞口,又扫回半夏脸上。
“你看过里面?”他问。
“白天捡柴火的时候,瞄过一眼。”半夏实话实说,“没敢进去太深,怕有蛇虫或者塌方。”
陆长风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走回庙中间,对还在努力拖门板的长安说:“留个缝,能看清外面就行。堵太死,万一真有事,撤不快。”
长安闷声应了,把门板斜靠在门洞边,留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刚好能窥见外面风雪弥漫的夜色。
陆孙氏缩在神像底座后面,抱着只剩一块饼的包袱,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半夏,嘴里嘀嘀咕咕,却没再大声吵嚷。
庙里暂时恢复了某种紧绷的平静。只有风声雪声,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
陆长风走回之前靠坐的断墙边,慢慢坐下,柴刀放在手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些疲惫的血丝。左肩那块深色,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扎眼。
半夏也退回墙角,把明慧搂紧,明远挨着她坐下,孩子的手冰凉。
“娘,”明远小声问,声音还带着颤,“他们……真走了?”
“嗯。”半夏应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了。”
“那个陆叔……”明远偷偷瞟了陆长风一眼,“他信你了?”
半夏没回答。她也不知道。那男人像块石头,心思沉在底下,摸不透。信不信,得看明天。
她怀里那半块饼,还贴着心口。她没拿出来,也没分。现在不是时候。得等天亮,等她把后山那些葛根挖出来,摆在面前,这话才算真正落地。
时间在寒冷和警惕中一点点熬过去。长安守在门缝后,时不时往外张望。陆长风闭目养神,但半夏注意到,他耳朵始终微微侧向门口方向。
陆孙氏起初还瞪着眼,后来扛不住疲惫和寒冷,脑袋一点一点,打起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庙里的寒意却更重了,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里扎。
就在半夏也觉得眼皮发沉,靠着墙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
门口的长安突然身体一僵,压低声音急道:“哥!有动静!”
陆长风瞬间睁眼,手已握住了柴刀柄。
半夏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屏住呼吸。
从门板缝隙看出去,外面的雪地上,隐约又有黑影晃动,不止一个,正朝着破庙方向,慢慢摸过来。
长安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好像,又是流民。”
陆长风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嘴角抿了一下,但握刀的手很稳。他快步走到门缝后,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色沉了下去。
“不止三个。”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点着火把,七八个……往这边围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庙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吆喝声,比刚才那三个,气势足了许多。
堵在门洞的那扇破门板,被人从外面重重踢了一脚,发出“哐”一声闷响。
一个粗嘎的嗓子在风雪里吼道:
“里头的人,听着!这庙,我们‘黑石沟’的弟兄占了!识相的,自己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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