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及笄（上）

第十一章 及笄（上）

及笄礼这天，天没亮林书意就醒了。

不是紧张，是习惯。前世在天牢里养成的毛病，天不亮就睁眼，再也睡不着。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姑娘已经坐在妆台前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衣裳都穿好了。

“姑娘，您这是一宿没睡还是怎么的？”青禾放下铜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倒是挺好的。”

林书意没理她，自己洗了脸，从妆台上的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咽了下去。这是灵泉雪参配的，每天一粒，提神补气。

“王嬷嬷呢？”

“在正院呢，盯着太太那边的梳妆。”青禾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太太今儿气色可好了，王嬷嬷说比昨天又好了不少。”

林书意点点头。灵泉的药效比她预想的还要好，母亲的毒清了三四成了，今天出席及笄礼没问题。

“礼服呢？”

“挂好了，就在屏风后面。”青禾指了指，“奴婢又检查了一遍，没有口子没有污渍，好好的。”

林书意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

大红色的礼服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金线绣的缠枝莲纹精致繁复。她伸手摸了摸领口的兔毛，软软的，暖暖的。

前世的这件礼服，被林画屏剪了一个口子，她穿着破衣服出来，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这一世，不会了。

换上礼服，戴好首饰，林书意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青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姑娘，您今天真好看。”

林书意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好看不好看的，她不在乎。今天她要的不是好看，是赢。

卯时三刻，宾客开始陆续到场。

镇国公府的正厅布置得庄重大气，红毡铺地，花团锦簇。来的人不少，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柳蕴如站在厅门口迎客，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她的脸色比从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至少没有那种油尽灯枯的死气。

几位夫人拉着她的手寒暄，都说她气色好了，问她是不是请了新的大夫。

柳蕴如笑着应付了几句，没有多说。

林书意从后院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有人在议论她。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今儿要来，还要亲自插簪呢。”

“可不是嘛，镇国公府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了。”

“林家大姑娘可真有福气，嫁了太子，将来就是皇后……”

林书意脚步没停，从那些人身边走了过去。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些人嘴真碎。”

“让她们说。”林书意声音很轻，“待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及笄礼在正厅举行。

按照规矩，宾客分坐两侧，中间留出一条通道。正北设了席位，坐着柳蕴如和林正清。林怀远坐在东侧首位，老人家穿着一身酱色的锦袍，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精神矍铄。

林书意站在屏风后面等着。

青禾从厅外跑进来，小声说：“姑娘，太子到了，正在前厅跟国公爷说话呢。”

“林画屏呢？”

“在外面跟几位小姐说话呢，看着挺正常的，没什么异样。”

“继续盯着。”

“是。”

辰时正，赞者唱了一声：“吉时到——请宾——请笄者——”

林书意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正厅里的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在她身上。

大红礼服，白玉簪子，妆容淡雅，走路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笑，也没有紧张，脸上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在场的人都觉得，这位林家大姑娘，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里说她是个软性子、没主见、长得还行但不怎么聪明。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

柳蕴如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拉着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书意，今日及笄，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

林书意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梳头。按规矩，梳头的人应该是母亲或者族中长辈。柳蕴如正要接过梳子，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母亲，让女儿来替姐姐梳头吧。”

林画屏从宾客席上站起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乖巧懂事。

柳蕴如犹豫了一下，看了林书意一眼。

林书意转过头，看着林画屏。

来了。

“不用。”林书意的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梳头的事，母亲来就好。”

林画屏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姐姐，我跟嬷嬷学过梳头，一定不会弄疼姐姐的。”

“我说不用。”林书意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妹妹坐着喝茶就好。”

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有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庶女想给嫡女梳头，被拒绝了，这事说起来不大，但放在及笄礼上，就显得这个庶女有点不懂规矩了。

林画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红着眼眶坐了回去。

柳蕴如接过梳子，开始给女儿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每一梳，都梳得仔细。

林书意低着头，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发抖。

她知道母亲不是紧张，是气的。

梳完头，该插簪了。

柳蕴如正要拿起簪子，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向门口。

萧文翰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头戴金冠，腰间系着玉带，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个侍卫，排场不算大，但太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一出场就压住了整个厅堂的气场。

林正清迎了上去：“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国公爷客气了。”萧文翰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林正清，落在林书意身上，“今日本宫是来给书意道贺的，不必拘礼。”

他说着，直接走到了柳蕴如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白玉簪，笑道：“伯母，这插簪的事，不如让本宫来？”

不是商量，是通知。

柳蕴如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萧文翰已经伸手去拿簪子了。

“殿下。”

林书意开口了。

萧文翰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书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前世她看了七年，以为上面写着“真心”两个字。现在再看，只看到两个字——算计。

“按礼，及笄插簪应由母亲或族中长辈进行。”林书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殿下虽是好意，但于礼不合。臣女不敢逾矩。”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林家大姑娘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太子。

萧文翰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种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书意，”他的语气还是很温柔，“本宫是你未来的夫君，插簪也不算逾矩。”

这话说得直白，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婚事。

林书意心里冷笑了一声。

未来的夫君？前世她信了，这一世，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殿下说笑了。”她垂下眼，语气不咸不淡，“臣女的婚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这话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误会。”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

萧文翰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林正清。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你的人，你管不管？

林正清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他不是生女儿的气，而是觉得太子今天做得太过分了。及笄礼还没完，就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这种话，把镇国公府当什么了？

“殿下，”林正清拱了拱手，“小女年纪小，不懂事，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插簪的事，还是让内人来吧。”

萧文翰看了林正清一眼，又看了看林书意，嘴角扯了一下，退后一步。

“是本宫唐突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柳蕴如赶紧把簪子插了上去。

及笄礼，总算走完了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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