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偏院

那日晌午，春杏提着满满一篮子菜从正门进来的时候，恰好赶上厨房的李婆子端着食盒往角门送别院的份例。两人在穿堂里打了个照面，春杏篮子里的冬笋、鲜鱼、嫩豆腐和一捆水灵灵的菠菜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搁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酱肉，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李婆子的脸当时就绿了。

她干笑了一声：“哟，春杏姑娘这是打哪儿来？偏院今日自己开火了？”

“哪里的话，”春杏笑盈盈地站住脚，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穿堂里几个路过的仆妇都能听见，“我们家姑娘说了，厨房忙不过来，不好叫李妈妈为难。横竖偏院有老太太给的对牌，偶尔出去买些时鲜回来换换口味也方便，厨房的份例还是紧着老太太那边和正院先用，我们偏院不着急。”

她说得客客气气，可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偏院不缺你这口吃的，你也别想拿这事拿捏人。

李婆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哼了一声，端着食盒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春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畅快，回偏院的路上嘴角都是翘着的。

时安与听春杏绘声绘色地讲完经过，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她回去必然要跟赵管事通气的。你今日走正门、提菜篮子的事，不出半日就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李婆子昨日说采买没到，今日便撞上咱们外头买菜，这不是明摆着打赵管事采买不力的脸么？赵管事那个人最好面子，他咽不下这口气，这两日必定会有动作。”

春杏恍然：“姑娘是故意让奴婢走正门的？”

时安与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没有再解释。

下午的时候，方四娘从外头回来，怀里揣着一包粗盐，手里还拎着一小捆干艾草。她进院门时先四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春杏跟前，低声道：“春杏姐姐，方才我从盐铺回来，路过账房后头那条夹道，听见赵管事跟人在里头说话。”

春杏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说了什么？”

“我没听全，隔着墙呢。”方四娘皱着眉想了想，“只听见赵管事说了一句‘她那头查得紧，这个月的账做不平了’，另一个人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后来赵管事又说了一句‘廿日午后老地方见，到时候带东西’。”

春杏的心跳快了几分，拍了拍方四娘的手：“这话你还跟别人说了没有？”

“没有，我回来就只跟你说了。”

“好，你做得对。”春杏转身要往正屋去，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四娘，这事你烂在肚子里，往后谁问你都说不知道，听见了没？”

方四娘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有多问。

春杏进了屋，把方四娘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时安与，末了加了一句：“姑娘，看来那张纸条上写的‘廿日午后老地方’，赵管事是要去送什么东西。咱们要不要……”

时安与没有立即回答。她坐在窗前，手里翻着那本旧账册，目光落在某一页上许久没有动。良久，她合上账册，抬头看向春杏：“后日午后，你替我去一趟针线房，找孙嬷嬷取前日说的那匹新绸缎样子。不必急着回来，在针线房多待一会儿，跟孙嬷嬷多说几句话。”

春杏愣了一下：“姑娘是要奴婢替您盯着赵管事？”

“不。”时安与摇了摇头，“你要替我把自己亮出来。你去了针线房，孙嬷嬷自然知道你在那里。她是谁的人？王氏的人。你这一去，王氏便会以为我后日午后在针线房附近活动，她的注意力便会被引到那边去。”

春杏一点就透：“姑娘是要声东击西？”

时安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把账册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衣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比甲。那是她出门时才穿的衣裳，颜色不起眼，料子也寻常，混在仆妇堆里毫不打眼。

“后日午后，我亲自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春杏张了张嘴想劝，可看见自家姑娘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跟了时安与这些年，知道姑娘做出决定的时候，劝是没有用的。

两日的时间过得很快。腊月廿日这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早上时安与照常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王氏也在，两人隔着茶案坐着，彼此都客客气气的。王氏今日格外和气，还主动问了一句：“听说偏院这两日自己买菜吃？可是厨房那边供不上？我回头说说李婆子。”

时安与笑了一笑：“多谢婶娘关心。不过是那日想吃酱肉了，叫春杏出去买了一回，厨房的份例还是照常送着的。”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时安与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摩挲了杯沿两下。那是王氏心里有事时的小动作，旁人或许注意不到，但时安与观察她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从寿安堂出来的时候，天上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不密，落在青石地上便化了，地面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湿痕。时安与回到偏院，换了那件青灰比甲，把头发利落地绾成一个寻常的妇人髻，又找春杏借了一条灰布围裙系上，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院中仆妇。

“姑娘……”春杏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时安与站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该去针线房了。”

春杏咬了咬牙，不再多说，拿了那把伞出门去了。时安与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角门出去，沿着后罩房后面的窄巷往账房方向绕过去。她走得慢，低着头，像是一个路过办事的粗使下人，路过的几个仆役看了她一眼，没有人在意。

账房在府里的东南角，前后各有一个门。前门对着主路，平日里人来人往；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再往外走便通向后街的角门。时安与绕到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已经从账房后门闪了出来，身形微胖，正是赵景和。他左右看了两眼，然后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手里攥着一个扁平的青布包袱，约莫一尺来长，像是账册之类的东西。

时安与没有立刻跟上去，站在原地等了数息，才不紧不慢地拐进巷子。巷子不深，赵景和的身影在尽头处拐了个弯，往柴房那边去了。时安与贴着墙根走，脚下的雪沫子窸窸窣窣地响，好在风声大，盖住了脚步声。

她走到柴房外面时，停在了窗根底下。柴房的窗子糊着旧窗纸，有一角破了个窟窿，时安与侧过身，眼睛凑到窟窿跟前。

柴房里头光线昏暗，赵景和背对着窗户站着，对面站着一个穿墨绿绸面袍子的人，身形清瘦，背着手，正低头翻看赵景和带来的那个包袱里的东西。时安与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翻了几页之后，把包袱合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时安与听清了。

“炭火银子的账，你不必再做了。这个月按老规矩来，把数抹平，剩下的交给我。”

赵景和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讨好：“是是是，都按您的意思办。只不过……偏院那位最近查得紧，我怕她再往上头递话。”

墨绿袍子的人把包袱夹在腋下，转过身来。时安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人转过脸的瞬间，窗纸窟窿里终于露出了他的面容。

四十来岁，三缕短须，鼻梁上架着一副铜边眼镜。

是账房的总管，刘师爷。

时安与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刘师爷在府里做了近十年的账房总管，是老太太当家时便用着的旧人，所有人提起他都说一句“忠厚老实”。可此刻他站在废弃柴房的昏光里，指节发白地攥着那本账册，说的却是“把数抹平”。

而她更知道的是，刘师爷的妻侄，去年娶了王氏陪房的一个丫头。

这中间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柴房里的两人又低语了几句，时安与没有再听，趁他们还没有出来，轻手轻脚地退开两步，沿着原路往回走。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稳稳当当，面上不露分毫。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小丫鬟捧着茶盘经过，时安与低着头侧身让了让，小丫鬟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走了。

回到偏院的时候，春杏还没有回来。时安与推开正屋的门，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屋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已经有些暗了，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去，心口那阵急促的跳动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赵管事背后的人会是刘师爷。刘师爷不是王氏的人，至少在明面上不是。可王氏的陪房丫头嫁给了刘师爷的妻侄，这条线绕了两个弯，却结结实实地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刘师爷管着府里所有的账目，王氏管着府里的内务，两人若是联手，账面上的手脚能做到天衣无缝。老太太再精明，也不可能一笔一笔去查近十年的旧账。

时安与把冷茶喝完，放下杯子，从暗袋里抽出那页折好的纸，摊在桌上。她蘸了墨，在最新一行后面缓缓写道：“腊月二十，尾随赵景和至东南柴房，见账房刘师爷。刘亲口言‘炭火银子账目不必再做’，‘按老规矩抹平’。刘与王氏有姻亲之联。此人非忠厚之辈，前十年账目或皆有可查之处。另，刘取走账册一册，青布包袱，约莫为近三月采买底账。若能在刘动之前取回，或可获实据。”

她搁下笔，墨迹未干。窗外雪下得密了些，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叩门。

院门吱呀一响，春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姑娘，奴婢回来了。”

时安与将纸折好收妥，起身迎了过去。春杏进门时伞面上落了一层薄雪，鼻尖冻得发红，嘴里还哈着白气：“奴婢在针线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孙嬷嬷拉着奴婢说了好半天话，又问姑娘最近在做什么，又问府里炭火够不够用。奴婢都按姑娘吩咐的，含含糊糊地答了。”

时安与点了点头，替她拍了拍肩上的雪沫：“辛苦你了。去烤烤火，我有事跟你说。”

春杏看她神色郑重，知道今日必定有了大发现，也不多问，走到炭盆前伸着双手烤了一会儿，等身子暖和过来，才在时安与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姑娘，您看见了什么？”

时安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赵管事背后的人，是刘师爷。今日在柴房里，刘师爷亲口让他把炭火银子的账抹平。”

春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刘师爷？老太太的旧人？”

“嗯。”时安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这事不能急。刘师爷在府里根深蒂固，没有铁证，动不了他。可若是有了铁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飘洒的雪絮上，“老太太再顾念旧情，也容不下一个吞了府里十年银子的人。”

夜色渐渐沉下来，偏院的灯火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安静。时安与坐在灯下，把那本从赵管事那里“借”来的旧账册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对照着日期和数目。炭火银子虚报的部分，她已经对了出来，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刘师爷手里那本青布包袱里的底账，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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