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寿安堂的院门,夜风裹着寒气迎面扑来,檐下灯笼被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地明灭。时安与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没有立即抬步,而是站在原地目送王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道身影不疾不徐,步态从容,即便只是从背后看去,也带着一种正院主母的稳当气派。
“姑娘,”春杏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声,“夫人方才那句话,奴婢听着心里头直发毛。什么叫‘刮目相看’,这听着可不像好话。”
“她说的本来就不是好话。”时安与收回目光,转身往偏院方向走,步子不快,裙摆拂过石阶边缘的薄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在老太太跟前没讨到便宜,总得找补一句,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
春杏跟上来,替她挡着风口:“那奴婢看老太太今日对姑娘倒是真心的,又是给糖蒸酥酪又是夹菜的,老太太心里头有姑娘。”
时安与没应声。她想起那碗酥酪的热气扑在脸上的感觉,想起老太太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时语气里那一丝难得的柔和,心里确实泛过一阵暖意。可这暖意没有停留太久,便被夜风吹散了。老太太对她好是真的,可老太太对府里每一房的掂量也是真的。今日给她夹一筷子冬笋,明日未必不会在别的事情上敲打她。在这座宅子里,任何一分好都得用十二分的谨慎去接,稍有不慎,便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回到偏院时,院门已经从里面闩上了。守门的婆子听见动静,连忙开了门,嘴里念叨着“大小姐可回来了,夜里冷,快进屋暖和暖和”。时安与点了点头,径直往正屋走。经过后罩房时,她余光瞥见最东头那间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灯影里有个瘦瘦的身影正伏在桌前,像是在缝补什么。
“方四娘还没歇?”时安与脚步顿了顿。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可不是嘛,下午安顿下来之后,她先把那间屋子打扫了一遍,又把自己带来的那点行李归置了,然后找奴婢要了针线,说是想给自己补件衣裳。奴婢看她那件靛蓝布衫袖口都磨破了,也没多说什么,给了她一团线。”
时安与想了想,没有走过去,只低声吩咐了一句:“明日从我院里的箱笼里找一件半旧的棉袄给她送去,就说是我年轻时穿的,如今小了,放着也是放着。别说是我特意给的,就说是你收拾东西翻出来的,顺手给她。”
春杏应了,心里明白姑娘这是不想让方四娘觉得欠了人情,怕她有负担。
进了屋,春杏把炭盆拢旺了些,又沏了一壶热茶。时安与在桌前坐下,没有急着更衣歇息,反而从暗袋里抽出那页折好的纸,在灯下展开来。纸上的字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腊月十六,对账,炭价虚报三钱;赵景和,采买管事,畏怯,背后有人”;“腊月十七,调方四娘至偏院”;“腊月十八,赴寿安堂,王氏在场,问及炭火银子与调人一事,已禀明祖母。另及针线房孙嬷嬷报绸缎事,祖母起疑。”
她拿笔蘸了墨,在今日的记录后面又添了一句:“王氏目送时回望,唇角含笑而眼底无温。此人不宜轻敌。”
墨迹干透,她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极熟,熟到不需要点灯也能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将纸折成三折、塞进暗袋的夹层里。
春杏端了热茶过来,见她眉头微蹙,便问:“姑娘在想什么?”
“我在想赵管事的事。”时安与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捧在手心里暖着,“今日在老太太跟前,我提了孙嬷嬷报绸缎的事,却没有提赵管事的炭火银子。老太太也没有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春杏想了想:“因为姑娘今日已经说了够多的话了,再说炭火银子的事,老太太会觉得姑娘是故意在告状?”
“这是一层。”时安与点了点头,“还有一层——孙嬷嬷是王氏的人,这是明摆着的。我点她一下,老太太心里便清楚我在跟谁过不去。可赵管事的事,我还没有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光凭对账时多出来的那几钱银子,他说一句‘行情波动’我也没有办法。我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来。”
春杏恍然:“姑娘让奴婢盯着赵管事跟谁走动得多,便是这个意思?”
“嗯。”时安与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他背后那个人,总要跟他分银子。分银子便要有来往,有来往便有痕迹。年下采买是最忙的时候,他这几天必然要跟人接头。你安排方四娘明日起每日去厨房取咱们院里的份例菜,让她留心赵管事什么时候去厨房、跟谁说了话、脸色如何。她原先在厨房干过,不惹眼。”
春杏愣了一下:“姑娘信得过方四娘?”
“她无依无靠,弟弟还指着她供束脩,她比谁都怕被撵出去。”时安与的声音平静,“只要我给她一条安稳的路走,她不会倒向别人。更何况,”她顿了顿,“今日她在那间屋里缝补衣裳到深夜,连灯油都舍不得多点——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辜负别人的善意。”
春杏听着这话,心里头替方四娘酸了一酸,没再多问,只点头应下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时安与便醒了。冬日的晨光来得迟,窗纸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院里有扫帚划拉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方四娘正握着扫帚在扫院子,从正屋廊下一直扫到院门口,动作利落,每一寸地面都扫得干干净净。她换了一件衣裳,还是旧布衫,不过袖口破的地方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平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痕迹。
时安与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轻轻把窗子掩上了。
辰时刚过,春杏从厨房领了份例菜回来,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对。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腌萝卜、一碗稀粥,外加两个杂面馒头——比平日少了整整两个菜,连一碟寻常的炒青菜都没有。
“姑娘,您看看。”春杏压着火气,“李婆子说今日厨房采买的菜还没到,只得了这些,让姑娘先将就着。奴婢问她采买什么时候到,她说她不知道,让奴婢问赵管事去。奴婢再要问,她便说厨房忙,转身就走了。”
时安与看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腌萝卜尝了尝,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开口:“这是冲着我来的。昨天我调了方四娘,李婆子心里不痛快,又不敢明着跟我闹,便在吃食上做手脚。我若闹到老太太跟前去,她一句‘采买没到’便打发了;我若不闹,她便知道我是个软柿子,往后越发拿捏我。”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春杏急道,“总不能就这么忍着吧?今儿早饭还能将就,若是日日如此,偏院上下十几口人吃什么?”
时安与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她不是说采买没到么?那便让她知道,偏院不缺这点菜。你拿着我的对牌去外头买一篮子菜回来,要挑好的,走正门进,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李婆子送来的份例菜,你原封不动送回去,就说偏院今日自己买了菜,厨房的份例不必送了,省得厨房忙不过来。”
春杏眼睛一亮:“姑娘这是要打她的脸?”
“打脸不至于,不过是告诉她,我不靠她那口锅吃饭。”时安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偏院有自己的对牌,老太太给过我可以支取小额用度的权限。我平日里不用,不代表我不能用。李婆子想拿吃食拿捏我,她打错了算盘。”
春杏立马来了精神,拿了时安与的签字和对牌便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恰好碰上方四娘扫完了院子正要进门,春杏三言两语把事说了,方四娘听完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春杏姐姐,你若是去外头买菜,能不能顺路帮我带一包粗盐回来?我……我弟弟那边做菜用的盐没了,我昨日想托人带,没找着机会。”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有什么不行的,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拎菜篮子,回来的时候拐一趟盐铺子便是。”方四娘犹豫了一瞬,大约是怕给春杏添麻烦,但春杏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走走走,正好我一个人拎不动,你来了我可省力气了。”
偏院的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时安与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人并肩走出巷口的身影,春杏走在前头,步子利落,方四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空篮子,起初还有些拘谨,走着走着渐渐松快了些,肩膀也不那么缩着了。时安与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册,那是她前日从赵管事那里“借”来看的,说是要学着记账,实际上是想看看账册上的笔迹和印章。
翻开账册的时候,她发现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来,显然是不慎夹在里面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廿日午后,老地方。”
时安与把纸条捏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廿日便是后天,老地方是哪里,没有写,但赵管事账册里夹着这个东西,说明写信的人跟他关系非同一般。她想了想,把纸条原样折好,重新夹回账册里,没有动它。
赵管事还不知道这张纸条被人看见了。后天午后,她倒要看看,赵管事要去会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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