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时虽停了,院子里却积了厚厚一层。春杏起了个大早,拿竹笤帚扫出一条窄路来,才去灶上烧水。
时安与坐在屋里,对着那本“借”来的旧账册又看了一遍。炭火银子的虚报她已经对出了五处,都是冬季采买的条目,数目不大,每笔多报三五两,可积少成多,单去年一个冬天便吞了将近五十两。这只是赵景和经手的那一册,若刘师爷那里还有历年汇总的底账,贪墨的数目怕是要翻上几番。
她把账册合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本青布包袱里的底账,刘师爷会放在哪里?
账房有明柜暗格,刘师爷居所也有书房,但以他的谨慎,这样要紧的东西不大可能放在明处。昨夜她想了一宿,刘师爷在柴房里说的那句“按老规矩来”让她反复咂摸。既是“老规矩”,就必然有固定的交接方式和存放地点,而赵景和与他见面选了废弃柴房,说明他们惯常避开耳目行事。
那么账册,大抵也不在账房正屋里。
上午,方四娘又出门买盐。时安与叫住她,递过去一只小荷包,里面装了二十个钱:“四娘,你今日从账房后头那条巷子走,看看柴房门口有没有脚印。若有,旁的不必管,只回来告诉我就行。”
方四娘应了,揣着荷包出了门。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神色有些怪,进了屋先喝了一口热水才开口:“姑娘,柴房门口的雪被人踩过了,脚印往巷子深处去了。奴婢顺着脚印走了一段,看见尽头那堵墙根底下有新翻的泥,像是什么东西被埋进去又踩实了。”
时安与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你回来的时候有人跟着你没有?”
“没有,奴婢绕了一大圈,从后街菜市回来的。”
时安与点了点头,让方四娘自去歇息,自己坐在窗边想了许久。新翻的泥土 ,若刘师爷把底账埋在了柴房附近,那他的确是谨慎到了极致。账册不随身带,不放屋里,而是埋在不会有人注意的墙角根底下,只有他自己和赵景和知道地方。难怪他敢当面对赵景和说“不必再做”,旧账册都已经稳妥地藏起来了。
可这个“稳妥”,反过来也给了时安与机会。东西在土里,不在人手里,只要她能在刘师爷下次取走之前拿到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但有一个问题:她不能自己去挖。青天白日,一个面生的仆妇蹲在墙根底下挖土,任谁路过都要多看一眼。她需要一个不会引人起疑的由头,还得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在那条巷子里逗留的人。
时安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两个人。
前院洒扫的赵婆子,每日午后都要去后街倒泔水,必经账房后头那条窄巷。赵婆子耳朵不好,旁人跟她说话要扯着嗓子喊,又不爱管闲事,是个极好的幌子。再者,赵婆子前几日扭了脚腕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若蹲在墙根底下歇一歇脚,谁也不会觉着稀奇。
时安与起身去了灶房,从自己带来的小箱笼里翻出一包伤药,又拿了两块灶糖,用帕子包好,揣在怀里出了偏院。
赵婆子住在倒座房西头最边上那间,门半掩着。时安与敲了敲门框,赵婆子拖着腿来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哟,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脏兮兮的,别污了您的鞋。”
“赵妈妈别这么说。”时安与笑着进了屋,把伤药和灶糖放在桌上,“我听说你扭了脚,偏巧我这里有上好的跌打药,拿过来给你试试。这灶糖是给孙子的,你收着。”
赵婆子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又不好意思白收东西,非要给时安与倒水。时安与按住她的手,顺势坐下来闲话了几句,末了像是随口提起:“赵妈妈,你每日午后倒泔水,走的是账房后头那条巷子吧?我听说那巷子尽头墙根底下有一窝野猫,前几日下了崽子,我有心想去看看,又怕自己过去惹人眼。你若是顺路,替我瞧一眼那窝猫还在不在,回来跟我说一声就成。”
赵婆子满口答应:“这有什么难的,姑娘放心,老身每日必经那条路,替您看一眼就是了。”
时安与笑着道了谢,又叮嘱了一句:“不必走近,远远看一眼就成,别让猫惊着了。”她说的是猫,可赵婆子哪里知道,她要看的从来不是猫,而是那堵墙根底下的土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从赵婆子屋里出来,天又阴了些,像还要落雪。时安与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花厅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师爷。他穿着那件墨绿绸面袍子,手里拿着一个青布包袱,却不是前日那个扁平的账册模样,鼓鼓囊囊的,倒像装着几本书。两人在窄道上打了个照面,时安与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叫了一声“刘先生”。
刘师爷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是偏院的时安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边走动,也不带个丫鬟。”
时安与抬起头,脸上带着合宜的浅笑:“春杏去针线房取东西了,我闲着无事,出来走走透透气。刘先生这是要去账房?”
“是啊,有几笔年下的账目要核。”刘师爷推了推鼻梁上的铜边眼镜,笑意和气,“姑娘若有什么短处,尽管跟账房说,老太太吩咐过,偏院的用度不必省着。”
“多谢刘先生惦记,偏院一切都好。”时安与笑着福了一福,侧身让他过去了。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她余光扫到他手里的青布包袱底部,沾着一块新泥。泥色深褐,湿漉漉的,还没有干透。
她脸上的笑意一丝未变,步子也没有加快,稳稳当当地走回了偏院。进了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刘师爷刚从那条巷子过来,包袱底下有新泥,说明他已经把埋在墙根的东西起了出来。他来迟了一步,底账现在在他手里,怕是要带到账房去。
春杏从针线房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姑娘,孙嬷嬷跟奴婢说了一件事。”春杏把伞靠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声音压得极低,“她说王氏前日让管事娘子去了一趟账房,调了偏院过去三个月的用度明细出来看。孙嬷嬷是王氏的人,这事儿她本来不该跟奴婢说的,可她说的时候像是故意漏给奴婢听的。”
时安与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顿。王氏看了偏院的用度明细?三个月?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了——她让春杏走正门买菜不过是四日前的事,王氏就算要查她的花销,也该查最近的采买条目,怎么偏偏是过去三个月?
除非,王氏关心的不是她买了什么菜,而是别的东西。
时安与放下茶壶,脑海里有一条线忽然通透了。王氏看偏院三个月用度明细,不是为了挑她花钱的毛病,而是在核对另一本账,刘师爷手里的底账。偏院的用度是固定的,每月老太太拨多少、厨房送多少、公中记多少,都是有数的。王氏把手里的账册和公中底账一对照,就能看出偏院实收和账面记录的差额。而那差额去了哪里,她自然心知肚明。
她要确认的不是时安与有没有多花钱,而是刘师爷有没有把该抹的账抹干净。
“春杏,”时安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明日替我递个话给老太太身边的青桐,就说偏院想向老太太借几本旧年的花木账册看看,来年春天想在院子里栽几株新梅,不知往年买花木是什么价。这话不必说得太郑重,就当是闲话家常。”
春杏应了一声,又有些不解:“姑娘要看花木账册做什么?”
时安与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杯冷茶慢慢喝完了。她要看的自然不是花木,而是要借老太太的手,正大光明地把历年账目调出来比对。刘师爷拿走的那本底账已经不在土里了,硬取已无可能,那就只能另辟蹊径——让老太太自己起疑心,让她亲自开口查账。
到了那一步,刘师爷手里的底账就成了烫手的山芋,藏也不是、毁也不是。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比昨日密了些。时安与站在窗前,看着青瓦上渐渐积起一层白,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离年关还有十日,老太太照例要在除夕前查一回全府的账。若她能在这之前让老太太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到时候查账的就不只是刘师爷递上来的那一本了。
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那页记事的纸,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刘已取走埋藏底账,硬取不可行。明日起借花木旧账为引,令老太太自生疑窦。王氏在核偏院用度,说明二人仍在相互试探,并非铁板一块。此隙可乘。”
搁下笔,墨迹在冷空气里干得比前日慢了些。她对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满院无声的落雪说了一句话:
“你不让我看底账,我便让老太太看你的账。到时候该着急的,就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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