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被罚

老太太把自己关在荣安堂东次间里，整整两日没出门。青桐搬来的账册在炕桌上摞了三摞，老太太戴着玳瑁眼镜，一手翻总账，一手对着偏院那几页用度单子，时不时用朱笔在纸上记一笔。外头的人只知道老太太在盘旧年花木采买单子，连刘师爷来请安，都被青桐挡了回去，说老太太乏了，不见。

第三日清晨，老太太把那张比对单折好，袖在手里，对青桐说：“去把侯爷请来，再叫人把王氏和刘师爷都叫到荣安堂。就说我今日头疼，叫他们来侍疾。”

青桐领命去了。老太太慢慢走到正厅，在上首坐下，脸色平静，只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霜。

侯爷来得最快，一进门见老太太端坐，略一楞，请了安问：“母亲身子不适？儿子去请太医来。”

“不必。”老太太指了指下首，“你坐下，我让你看样东西。”

王氏和刘师爷随后赶到。王氏一到便问老太太安，又张罗着要倒茶，被老太太摆手止住。刘师爷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却仍躬着身，一副恭谨模样。

老太太也不绕弯子，把那张比对单递给侯爷：“这是我这两日翻总账和偏院用度单子比对出来的。偏院这三年的用度，单子上每月都是十一二两上下，规规矩矩。可总账里，偏院名下每月还列着‘杂项补银’五两、‘冬炭折银’三两、‘窗纸修补’二两，林林总总一个月多出十来两，一年就是一百三十余两。三年多，总计一千零四十八两。这些银子，偏院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侯爷接过去看，眉头越拧越紧。刘师爷额角渗出汗来，强笑：“老太太，想是……想是偏院有些用度没走单子，直接折了银子，小的账上记了，实发也有的……”

“你住嘴。”老太太冷冷打断，“青桐，把春杏和管回事处的张妈妈叫来，让他们说说偏院这三年实发了什么。”

春杏和张妈妈很快被带来。春杏一见阵仗，先跪下。张妈妈也战战兢兢回话，说偏院每月只按单子领米面炭火针线，从没有额外折银。春杏更说，姑娘屋里冬天炭火时常不够烧，哪里见过什么冬炭折银。

老太太看向王氏：“听明白了？偏院没见着银子，总账上却出去了一千多两。这银子从你手里批出去，你倒说说，去了哪儿。”

王氏脸色已经变了，勉强撑住：“媳妇……媳妇确实每月多批几两，想着偏院时安体弱，让下头折成银子给她添补，兴许是下头克扣，没送到姑娘手上，这账也不能全算在媳妇头上……”

“下头克扣？”老太太笑了一声，声音极冷，“哪个下头能把手伸进总账里，月月多报、年年不露？青桐，把刘师爷底账拿上来。”

刘师爷一听“底账”二字，腿一软跪了下去。青桐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递到老太太手里。那是老太太前日夜里让青桐买通账房看门的小厮，趁刘师爷不在时，从账房后墙夹层里摸出来的。蓝皮小册子上，一笔一笔记得分明：偏院名下多出的银两，王氏拿七成，刘师爷拿三成。三年来，至少七八百两流进了王氏的箱子里。

证据摆在眼前，王氏再也绷不住，扑通跪下，眼泪簌簌往下掉：“母亲……母亲息怒，媳妇糊涂，媳妇只是……只是想手里留些体己……”

“体己？”侯爷霍地站起，手里的茶盏砰地摔在砖地上，碎瓷四溅，“一千两体己？王氏，你管着侯府中馈，吃穿用度哪一样缺了你的？偏院那个孩子，亲娘不在，孤零零住在偏院，你倒好，连她的炭火钱都要刮一层，你还有没有心肠！”

王氏哭着膝行过去，想去扯侯爷的衣摆：“侯爷，妾身知错了，妾身是一时糊涂，被刘师爷撺掇……”

刘师爷也连连磕头：“侯爷明鉴，是二夫人吩咐小的做账，小的不敢不做啊！”

老太太冷笑：“都到这时候了，还互相攀咬。刘师爷，你管账多年，若不动歪心思，谁能逼你月月做假账？来人，先把刘师爷押到外头看管，不许他再进账房半步。王氏，你先别急着哭，等把这笔银子吐出来，再说如何发落。”

侯爷余怒未消，指着王氏：“我时家容不得你这样黑心薄待子女的人。今日看在母亲面上，我不写休书，但中馈之权你即刻交出来，搬到西后罩房去，没我的话，不许出院门一步。一千两银子，用你自己的体己填回来，少一文都不行。”

王氏瘫坐在地，呜呜哭个不停。孙嬷嬷在旁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侯爷一眼扫过去：“还有这个奴才，主子起了贪念她不知劝，还帮着瞒，拉出去打二十板子，发到庄子上。”外头粗使婆子应声进来，把孙嬷嬷拖了出去。

时安与一直站在厅角，低眉敛目，一言不发。侯爷转过头看她，脸色缓了缓，叹了口气：“安与，你受委屈了，以后用度若再短了什么，直接来告诉父亲。”

时安与福了福身，轻声道：“多谢父亲。只是女儿在偏院住惯了，倒也没觉得缺什么。”

老太太也看她一眼，目光复杂：“你这孩子，太能忍了。来人，多拨些炭火过去，再挑两个妥帖的人送到偏院。安与，以后缺什么，不必再绕弯子来问我。

这时时安晴从屏风后转出来时，裙摆上还沾着从西院一路跑来的露水。她显然是从母亲被罚的消息传开后便赶来的，鬓发微散，眼眶通红，一进厅门便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祖母，父亲……求你们饶了母亲这一回罢。”

王氏像是捞着了救命稻草，伸手去拉女儿的手腕：“晴姐儿，你快替母亲求求情，母亲也是……也是被猪油蒙了心……”

时安晴咬着下唇，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没立刻开口。她先是重重磕了个头，伏在地上道：“女儿知道母亲做错了事，不该贪那笔银子。可是祖母、父亲，母亲这些年操持中馈，一日不敢懈怠，侯府上下里外打点，何曾出过大差错？她是一时糊涂，如今既已认错，又答应赔银，求祖母和父亲看在母亲这些年的辛劳上，从轻发落。”

说着又转向时安与：“姐姐……我知道母亲待你不够周全，可这三年你住在偏院，母亲也从未短过你米粮衣裳。是那些银子走暗账，实发没到，可母亲也是被刘师爷撺掇了的，并非存心刻薄你。求姐姐发句话，好歹让母亲留在荣安堂伺候祖母，不要赶到西后罩房去……”

她说完又磕了两个头，额角抵着青砖地，不肯起来。

时安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偏院里没炭火的日子里，她就用这件袄子裹着身子缩在墙角读书。那三年冬天，她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春杏偷偷把自己的炭攒下来给她，两人分着取暖。而这些，时安晴方才一句“母亲也从未短过你米粮衣裳”，便轻轻揭过去了。

时安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妹妹，你先起来。”

时安晴抬起头，眼里露出一点希冀的光。时安与却继续道：“你说母亲操持中馈辛劳，我认。可你方才说，母亲从未短过我米粮衣裳，这话不对。米粮是按偏院单子领的不假，可冬炭没了，我问过管事妈妈，妈妈说偏院没有冬炭这一项，让我去领柴火；窗纸破了三处，腊月里北风灌进来，我去回事处报了两次，都说先记着，等开春再修。这些，妹妹知道么？”

时安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时安与仍不疾不徐：“妹妹方才说，母亲是被刘师爷撺掇。可那蓝皮册子上记得明明白白，银子分出七成入母亲私库，三成给刘师爷。若真是被撺掇，哪有一个被撺掇的人拿大头，撺掇的人反倒拿小头的道理？”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侯爷：“父亲，女儿不是不肯宽宥。只是宽宥之前，先得把账算清。母亲今日贪偏院的炭火银，明日若府上再添别的进项、别的产业，难保不生出别的心思。女儿以为，让母亲交出中馈、搬到西后罩房住些日子，既是为了罚，也是为了叫母亲真正想明白，侯府的钱，是侯府的，不是哪一个房的私库。”

侯爷听着，面色愈沉，点了点头：“安与说得在理。晴姐儿，你不必再求。你母亲这事，不是一句‘一时糊涂’能揭过去的。”

时安晴脸色煞白，仍跪着不肯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姐姐，我知你受了许多苦，可母亲她毕竟是我生母……你若心头有气，打我骂我都好，求你别让母亲去后罩房。那里冬日阴冷，又没有暖阁，母亲身子怎么受得住……”

时安与垂下眼帘。她心里并非没有一丝软意。上一世就是被她这样子蒙骗，才才会在偏院含恨而终。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坚定：“妹妹，后罩房冷，我会让人多送两床厚被过去。母亲住多久，看她自己什么时候把银子填回来、什么时候真正想通。你若心疼母亲，便时常去陪她说说话，替她解解闷。这府里没有谁要逼死谁，可也没有谁该白白受那些苦。”

时安晴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淌了满脸，终究伏在地上起来，没再开口求第二遍。

老太太坐在上首，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这时才缓缓抬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时安与身上，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了，都散了吧。晴姐儿，扶你母亲回去收拾东西。安与，”老太太声音平平，却带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留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时安与垂手恭立，等厅中众人退尽。老太太放下茶盏，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往后偏院的事，不必再问我，你自己拿主意就是。”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妆奁匣子，我替你收了好些年，明日叫青桐送到偏院去。”

时安与一愣，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福了一礼，轻声应了声“是”。

出了寿安堂，天又飘起细雪。春杏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压不住高兴：“姑娘，这回可好了，老太太和侯爷都发了火，王氏被关起来，看她还敢不敢……”

时安与没有接话，只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梅。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想起母亲梦中那句“精打细算，勤俭持家”，心里默默道：娘，这只是个开始。

但她开口时，语气很淡：“雪下不了多久了。梅花快开了，慢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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