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账引贪墨

雪渐渐密了，院子里那层才扫出来的窄路又覆上了薄薄的白。春杏从灶上端来热水，见时安与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把铜盆轻轻搁在架子上，没敢出声。

时安与盯着窗外那棵老梅，枝头的花苞被雪裹了一层，像个欲言又止的哑谜。方才写下的那行字还在纸上，墨迹已然干了。她心里把方才理出的线又捋了一遍，王氏看偏院用度明细，是为了核对刘师爷的账；刘师爷起走了墙根底下的底账，说明他也在防着什么人。这两人同为一党，却各怀心思，都在互相试探。这缝隙有多宽，够不够她塞进一根撬棍去？

春杏到底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姑娘，明日去老太太那儿借花木账册，是当真要栽梅树吗？”

时安与侧过头，笑了一下：“梅树是要栽的，只是不急在这一时。我要借的不光是账册，还有老太太身边的青桐。”

“青桐姐姐？”春杏更糊涂了，“青桐姐姐只管老太太的茶水衣裳，目的事她不沾手啊。”

“她不沾账，可她沾老太太的耳朵。”时安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袖中，“老太太身边的人，谁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递了什么东西，青桐心里都有一本账。你明日去递话的时候，让青桐‘无意间’听见一句旁的就行。”

春杏凑近半步：“什么旁的？”

时安与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春杏听了，眼珠转了转，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姑娘放心。”

次日一早，天还没透亮，春杏便去老太太院外候着了。老太太每日卯时三刻起身，青桐要提前一刻钟去灶上取热水。春杏掐着时辰，在通往灶房的回廊拐角处等着，见青桐端了铜盆过来，她装作刚从后头跑来的样子，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青桐姐姐好，我正要去给姑娘取热水，姐姐先请。”

青桐认得她是偏院的丫鬟，点了点头：“你姑娘这几日可好？听说前几日身上不爽利，老太太还惦记着。”

“多谢老太太挂心，姑娘已经大好了。”春杏嘴上说着，手里却故意把袖口里一张折过的纸带落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像是随口嘟囔了一句，“昨儿个孙嬷嬷又来了，跟姑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听着好像提了什么‘用度’‘核账’的，也没听真切。”

青桐端铜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孙嬷嬷是王氏屋里的人，怎么总往偏院跑？”

“说是来送针线的。”春杏把纸重新塞回袖里，憨憨一笑，“奴婢也不懂这些，姐姐慢走，我先去了。”说罢便一溜烟跑了。

青桐端着热水往回走，脚下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孙嬷嬷是王氏的陪房，王氏屋里的管事娘子，隔三差五去偏院送针线，这话听着倒也没什么破绽。可春杏那句“用度”“核账”落在耳朵里，就不那么寻常了。青桐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六年，什么话该递什么话不该递，心里门儿清。她原样把热水送进老太太屋里，伺候老太太漱口净面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提。

直到老太太用过早膳，靠在暖榻上翻闲书，青桐才一边斟茶一边像是闲聊般说了一句：“老太太，奴婢方才碰见偏院的春杏了，说时安姑娘这几日身子大好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书页。

青桐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还瞧见孙嬷嬷往偏院去了好几回，说是送针线。奴婢倒没旁的意思，就是觉着孙嬷嬷是王氏屋里的管事娘子，王氏院里那么多事，她倒有空一趟一趟往偏院跑。”

老太太翻书页的手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看了青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孙嬷嬷去偏院做什么？”

“春杏说送针线，奴婢也没细问。”青桐垂下眼，“只是昨儿个听春杏嘟囔了一句，说什么‘用度’‘核账’的，也不知道是孙嬷嬷跟时安姑娘说的，还是时安姑娘跟她打听的。奴婢嘴碎，不该在老太太跟前说这些。”

老太太没有说话，把书合上了，放在膝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去把偏院这三个月的用度单子调一份来给我瞧瞧。”

青桐应声去了。老太太一个人靠在榻上，手指慢慢摩挲着书封上的烫金字，目光沉沉的。孙嬷嬷是王氏的人，偏院是赵家远房孤女的住处，两处本不该有甚往来。可若是孙嬷嬷主动往偏院递话，那话里带的“用度”“核账”就不是闲聊了。老太太在赵家掌了三十年家，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她心里头的那根弦，被青桐轻轻拨了一下，已经开始颤了。

半日后，青桐把偏院三个月的用度单子呈了上来。老太太一行一行看得仔细。单子上的数目规规整整 ，每月柴米油盐、炭火针线、丫鬟月钱，条目清楚，总额也都在常例之内。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老太太看完之后，把单子搁在桌上，问了青桐一句：“公中那边的底账，每月拨给偏院的数目是多少？”

青桐一愣：“这个……奴婢不清楚，公中账目是刘师爷管的。”

“去把刘师爷叫来。”老太太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就说我有几笔老账想问问他。”

刘师爷来得很快，进门时手里没拿包袱，只带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恭敬地打了个千儿：“老太太叫老朽。”

老太太指了指桌上的单子：“这是偏院三个月的用度，你瞧瞧对不对。”

刘师爷拿起单子看了一遍，点头：“是，每月都是按常例拨的，柴炭米面各色都齐全，没有短过。”

“那公中每个月的实际支出呢？”老太太盯着他的脸，“拨到偏院的是这个数，公中账上记的是不是同一个数？”

刘师爷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那丝异样转瞬即逝，他笑了笑：“老太太这话问得仔细，公中账目每月都有汇总，偏院的支出自然也是记在总账里的，数目是一致的。”

“那就好。”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话头一转说起了别的。刘师爷坐了盏茶工夫便告退了，临走时神色如常。

门一关上，老太太脸上的和气就落了下来。她方才最后那一问，刘师爷答得太顺了。顺到她还没来得及说“你把总账拿来我瞧瞧”，他就已经把后路堵死了，公中账目每月汇总，偏院支出记在总账里，数目一致。这话滴水不漏，却正因为滴水不漏，才让人起疑。若心里没鬼，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周全？

老太太靠回榻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对青桐说：“你去把时安与叫来，就说我闷得慌，让她来陪我说说话。”时安与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窗边看雪。她请了安，在绣墩上坐下来，也不急着开口，安安静静地陪着看了一会儿。

老太太先开了口：“听说你前几日跟孙嬷嬷说了会儿话？”

时安与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有些窘迫的表情：“老太太知道了？孙嬷嬷是庶母王氏院子里的人，前几日来偏院送针线，我多嘴问了几句用度的事，倒是让孙嬷嬷见笑了。

“你打听用度做什么？”老太太问。

时安与垂下眼，声音轻了些：“不瞒祖母说，我最近时常梦见母亲，母亲在梦中告诉孙女，要精打细算，勤俭持家富贵富贵才能长久，每月的用度我心里不安，怕是自己不懂分寸，多花了府上的银子，所以才想问一问孙嬷嬷，看看偏院的用度是不是有什么定例。若是超出了，我好自己俭省些。”

老太太听了，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本是我们侯府嫡女，住偏院委屈你了，等你父亲我与他商议，给你修个院子 ，偏院的用度是公中定好的，没有超出，你暂时住着便是。”

话说到这儿，本该就停了。可时安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祖母，还有一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孙嬷嬷那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回来琢磨了两天，也没琢磨明白。”时安与抬眼看着老太太，目光里带着困惑，“她说‘偏院的账目和公中总账对得上，姑娘不必担心’。这话原是宽我的心，可我心里奇怪，偏院的账目不就该和公中总账对上么？孙嬷嬷特意强调这一句，倒像是原本可能对不上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满都是“我不懂这些事”的天真。可这句话落在老太太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静水里。孙嬷嬷是王氏的人，王氏管着府里日常庶务，偏院的用度单子每月都是王氏批了才送到账房的。孙嬷嬷对偏院的人说“账目对得上”，这本身就说明有人在核账，而且核的就是偏院这一笔。

老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时安与也不催，安安静静地坐在绣墩上，垂着眼看自己膝上的裙褶。她知道老太太在想什么，孙嬷嬷的那句话，加上方才刘师爷滴水不漏的答话，已经在老太太心里种下了怀疑。现在她只需要等那颗种子自己发芽。丝倦意，“天冷，让春杏多给你烧两个手炉。”

时安与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老太太又叫住了她：“安与。”

“祖母还有何吩咐？”

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顿了一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不必都摆在脸上。”

时安与回过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孙女记住了。”

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冷风扑面而来。时安与裹紧了斗篷，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偏院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来，老太太最后那句话，说明她已经猜到时安与在这件事里不是全然无辜的。但老太太没有责备她，反倒像是一种默许。

老太太要查账了，只是不便明说。而她方才那句“心里明白就好”，就是给了时安与一个信号：你只管做你该做的，我不会拦你。

当天夜里，老太太把青桐叫到床前，只说了一句话：“明日你去账房，把刘师爷手里那本历年总账搬来我屋里，就说我要翻翻旧年的花木采买单子，开春好安排园子里的活儿。”

青桐应了声“是”，又补了一句：“老太太，若是刘师爷推说账目在整理呢？”

老太太闭着眼笑了一声：“他若推，你就说我亲自去账房看。看他拦不拦。”

青桐便不再问了。

时安与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这件事，春杏从针线房回来，说青桐姐姐一大早就去了账房，搬回来三大本账册，老太太门窗紧闭地在屋里翻了一上午，连午膳都只用了半碗粥。

时安与正在窗下绣一只梅枝的帕子，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停了停。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绣绷转了半个圈，对着光看了看那瓣刚绣好的梅花，嘴角弯了弯。

现在着急的，已经不是她了。

她想起昨夜里写的最后那句话，“王氏在核偏院用度，说明二人仍在相互试探，并非铁板一块。”如今老太太亲自出手查总账，王氏和刘师爷之间那点脆弱的默契，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时安与重新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那瓣梅花，绣得很慢、很仔细。院子里的雪又停了，那棵老梅枝头的花苞在稀薄的日头底下，隐隐透出了一点粉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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