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母亲遗产

时安与回到偏院时，春杏已将炉火烧得旺了些。青桐午后便送来了两床厚棉被并一篓银霜炭，说是老太太吩咐的，特意叮嘱“先紧着偏院用”。春杏把炭添进炉膛里，屋子里渐渐透出暖意，墙角那张旧书案上的冻墨也化开了。

时安与将匣子放在炕桌上。那匣子是紫檀木的，面上雕着缠枝莲，边角磨得油亮，一看便是常被人摩挲的旧物。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过：“这里头的东西，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嫁妆里的体己，往后你用得着。”她那年才六岁，记得母亲说完这句话便阖了眼，以后再没人提起这匣子。原来老太太一直替她收着。

她轻轻掀开匣盖。里面分两层，上层是几支银簪，一枝并蒂莲步摇，一对翡翠耳坠，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时安与将纸展开，竟是城中繁华地段十间铺子的契书，赁与人开书铺，每月收租十万两。纸张泛黄，落款是她母亲的名字，保人是老太太的亲笔签名。

她怔了片刻，慢慢把契书折好放回匣中。母亲当年留给她的是细水长流的底气，不是一次性的银两，是月月能生息的产业。老太太替她守着这匣子多年，大约是想等她真正能立住的时候再交还。

春杏不知何时凑过来，看着那枝并蒂莲步摇压低声道：“姑娘，这钗子真好看，先前二夫人屋里有个金累丝的，也没这支雅致。”时安与将匣子合上，推到炕桌里侧：“收起来吧，不到用得着的时候，不必拿出来。”

这一夜睡得比往常安稳。炉火一夜没熄，窗纸上再没有北风灌进来的呜咽声。时安与做了个梦，梦里母亲坐在老梅树下纳鞋底，抬头冲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纳。她醒来时，天光已经亮透，雪停了，窗外那棵老梅的枝头上果然鼓出几个花苞，红得发亮。

过了几日，府里渐渐安静下来。王氏搬去了西后罩房，孙嬷嬷被打发到庄子上，刘师爷被侯爷发落去了城外一处田庄管账，不许再回侯府半步。中馈暂由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代管，说是代管，老太太不点头的事一概过不了。账房新请了一位姓陈的先生，四十来岁，面相老实，听说是老太太娘家那边荐来的，每日辰时来、酉时走，账目做得工工整整。

时安晴这几日天天往西后罩房跑，带些汤水点心过去。府里下人背后嘀咕：“二姑娘倒是个孝女。”也有替时安与不值的：“她先前在偏院冻着饿着，二夫人何曾这般殷勤过。”这些话传到时安与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春杏有时愤愤不平，她便说：“各人有各人的路，她照顾她母亲，是她的本分。”

那日午后，春杏去大厨房领偏院的炭火，回来时脸沉得能滴水。时安与正在炕上看一本旧年花木账，她近来养成了习惯，把府里各处庄园铺子的进出项目翻来覆去地看，心里记下一本自己的账。见春杏面色不对，放下册子问：“怎么了？”

春杏把炭篓子往地上一墩，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我方才在厨房外头碰见二姑娘身边的翠屏。翠屏手里提着一匣子金丝蜜饯，说是二姑娘托她去外头买的，要送去西后罩房给夫人。她见了我，倒笑着招呼，说什么‘偏院炭火可够？要不要匀一些给你们’。我说不用，我们自己有。她又说：‘哟，这倒奇了，往年偏院冬天炭火不都是凑合着过的？怎么今年忽然足了？’”春杏学翠屏那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学完了啐了一口，“她那是问炭火吗？她那是踩咱们呢。”

时安与听罢，神色未动，只将那册花木账翻过一页：“她踩她的，咱们烧咱们的炭。火不旺，再加一块就是。”

春杏仍憋着气：“可是姑娘，二姑娘那蜜饯……您知道那一匣子金丝蜜饯要多少银子么？外头南货铺子论两称，二两银子才一小匣。她哪来的银子？二夫人被罚了，中馈也交了，她月例银子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就四两，这一匣子就去了半个月的。”

时安与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春杏：“你是说，她手头比往常宽松？”

春杏点头：“可不是么。我前几日还听看门的老赵说，二姑娘前些天打发人往当铺跑了一趟，当了些东西。可这才几天，又买上金丝蜜饯了，怕不是当了什么值钱的……”

时安与搁下册子。她慢慢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时安晴手头紧，她信，毕竟王氏被收了中馈，私库又被侯爷勒令填亏空，王氏明天显没有多余的银钱，时安晴自然也跟着紧。可若真紧到当东西的地步，又哪来的余钱买金丝蜜饯？除非那当出去的物件，本就不是她自己的。

“春杏，”时安与的声音不高，“你帮我留意着，看二姑娘近来有没有往偏院这边走动，或者找借口进过咱们屋子。”

春杏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时安与重新拿起册子，“只是小心些总是好的。”

第二日清晨，时安与早起梳洗。她打开妆奁匣子，想取出那枝并蒂莲步摇在日光下仔细看看花样。匣盖一掀，她目光便顿住了。

那层放首饰的绒布上，并蒂莲步摇仍在，银簪也仍在，唯独那对翡翠耳坠不见了。

她记得昨夜睡前还看过一眼，耳坠明明压在步摇底下。她合上匣子时确认过三件都在。一夜之间，屋里只有她和春杏两个人。春杏昨夜就睡在炕边的脚踏上，她睡得浅，若有人进来，不会不知道。

时安与没有声张，只是把匣子重新合好，照常洗漱用饭。直到午后青桐来偏院送老太太赏的一碟桂花糕，她才不经意地提起：“青桐姐姐，上回你送匣子来时，可曾见里头有一对翡翠耳坠？小小的，水滴形的，我今早翻了翻，怎么找不着了。”

青桐是个机灵人，一听便觉察出不对：“姑娘，那对耳坠我是亲眼看着放进匣子里的，放在步摇下头。姑娘仔细找过了？”时安与摇头。青桐想了想，低声道：“姑娘，这话我不该多嘴，可昨日下午二姑娘身边的翠屏来过一回偏院，说是替二姑娘来谢姑娘那日替二夫人求情，送了一碟子桂花糕来。我在外头廊下碰见她，她手里提着食盒，问她做什么，她说奉二姑娘的命来送点心。我当时要进来通传，她说不必惊动姑娘，把食盒搁在门口就走了。”

时安与心里咯噔一下。她昨日午后一直在看花木账，确实不曾听说翠屏来过。春杏那时正在院子里扫雪，想必也没留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对青桐道：“多谢姐姐提点。这事你先别跟老太太说，我自己查查。”

青桐点头应了，临走前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说。

傍晚，春杏照例去回事处领灯笼蜡烛。时安与独自坐在屋里，将昨日情形细细捋了一遍。她记得昨日午后，她确实有一阵子离开过屋子，去后院茅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段时间春杏在廊下缝补衣裳，院子里没有旁人。若翠屏趁那个空当摸进来，打开妆奁匣子取走耳坠，神不知鬼不觉。

可翠屏怎么知道妆奁匣子放在哪里？又怎么知道耳坠值钱？

除非有人告诉过她。

时安与想起母亲那枚白玉手镯。上一世，那手镯也是莫名不见的。她当时年岁小，不敢声张，后来才隐约听说那镯子被人拿去当了，换了一副赤金头面。只是她那时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

如今这对耳坠，怕是一样的路数。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时安晴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姐姐，我让厨房做了些杏仁酪，给你送一碗来。”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藕色襦裙，领口镶着银线边，头发上别了一枝红珊瑚簪子，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时安与的目光在那枝簪子上停了一瞬。红珊瑚成色上佳，少说值四五十两。她前几日当东西，合着是当了旧的首饰换了新的？

时安晴将食盒放在桌上，亲亲热热地坐下：“姐姐这两日可好？我母亲在西后罩房住了几日，瘦了些，不过精神倒还好，还念叨着姐姐，说等想明白了，亲自来给姐姐赔不是。”

时安与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里一片清明。她想起上一世时安晴也是这般笑着来偏院看她，说母亲让她送一床新棉被来，她那时感动得拉着妹妹的手说了半宿话。后来那床棉被被拆开，里面填的竟是旧絮，外面一层新棉薄得像纸。那时的她不懂，还替妹妹找理由，说许是下头人办差不用心。

如今她才明白，时安晴笑的时候越多，越说明她心里另有所图。

“妹妹费心了。”时安与接过杏仁酪，没有立刻喝，“你那枝珊瑚簪子真好看，从前没见你戴过。”

时安晴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笑得自然：“前些日子在铺子里看见的，觉得好看，便用攒下的月例买了。”她又看了看时安与的妆奁匣子，目光在匣面上滑过，顿了顿，笑道，“姐姐那匣子真是好东西，紫檀木的呢。里头装的是什么？上回我瞧着，好像有对翡翠坠子挺好看的。”

她这话问得漫不经心，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热切。

时安与端起杏仁酪抿了一口，慢声道：“是有对翡翠耳坠子，我母亲留下的。”她放下碗，看着时安晴的眼睛，“不过昨夜不知怎么，找不着了。许是我随手放在别处忘了。”

时安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哎呀，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值钱的东西可得收好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必。”时安与笑了笑，“我已经让人去问了，若有人捡了，自然会送回来。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明白人，总不至于连个耳坠子都贪。”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妹妹说是不是？”

时安晴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坐了一会儿，便推说还有事，起身告辞。时安与送到门口，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数着她方才说话时眼皮跳了三次，耳根红了一阵。那些细微的破绽，上一世她统统看不出来，如今却像案上的墨迹一样清清楚楚。

春杏提着灯笼回来时，时安与已经把杏仁酪倒进了墙角的花盆里。春杏看了一眼：“姑娘，怎么了？”

时安与走到窗边，望着暮色里那棵老梅。花苞比昨日又鼓了些，缀在枝头上，像星星点点的胭脂。她声音很轻：“没事。春杏，明早你去一趟老太太院里，说我想借李嬷嬷用半日。”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顺道帮我递句话给青桐姐姐—，让她悄悄查一查，二姑娘前几日当的，是不是一对翡翠耳坠，当在哪家铺子，当了多少钱。”

春杏应了声，又追问：“姑娘，那耳坠真是二姑娘拿的？”

时安与没有回答。她只伸手关了窗户，将暮色和冷风一起挡在外面，然后回身在炕沿坐下，把妆奁匣子抱在怀里。

那匣子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却出奇地安定。

娘，你留给我的东西，这一次我一个也不会让人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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