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晴被禁足

春杏第二日天刚擦亮便出了偏院。时安与立在窗前，看她的身影绕过老梅树，踏着残雪往老太太的松鹤堂去了。檐角还挂着冰凌，晨光一照，亮得晃眼。

约莫一个时辰后，春杏回来了，身后跟着李嬷嬷。李嬷嬷四十出头，身量不高，一张圆脸常年带着三分笑模样，可府里人都知道，她是老太太跟前最不笑面的人，账目上的差子，到她手里没有查不出来的。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藏蓝比甲，袖口挽得齐齐整整，进门先给时安与请了个安，笑容可掬地道："老太太说了，姑娘要借老奴半日，只管使唤。"

时安与请她坐下，将耳坠丢失的始末说了一遍，末了道："不敢劳烦嬷嬷大动干戈，只请嬷嬷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南广源当铺。"

李嬷嬷听了，眼皮都没抬，只点了点头："姑娘说去，老奴便跟着。"

时安与换了件不起眼的青色棉袍，将头发挽成寻常丫鬟的髻子，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李嬷嬷看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赞许，什么也没说。主仆三人从角门出了侯府，坐了辆青帷小马车往城南去。

广源当铺在城隍庙街口，门面不大，柜台高得几乎齐人肩。时安与站在外头没进去，由李嬷嬷上前问话。李嬷嬷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子搁在柜上，笑着道："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前几日可有一位年轻姑娘来当过一对翡翠耳坠？水滴形的，成色极好。"

柜台后头坐着个瘦脸中年人，戴一副铜边眼镜，抬眼看了看李嬷嬷，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时安与，慢吞吞道："敝号做的都是正经买卖，客人的东西不便对外说。"

李嬷嬷又搁了块银子，不紧不慢道："掌柜的莫多心，那耳坠是我家姑娘的，被不懂事的丫鬟偷了出来。您若肯行个方便，把当票上的名字给我们看一眼，这东西我们赎回去，不叫您吃亏。若不肯，咱们只好去衙门里讨说法，到时候惊动了官差，您铺子的名声怕也不好听。"

那掌柜的看了看两块银子，又掂了掂李嬷嬷话里的分量，终于开了抽屉，翻出一张票底。他推过来，李嬷嬷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当物："翡翠水滴耳坠一对"，当银"十五两"，署名处按了个手印，名字写的是"翠屏"。

李嬷嬷将票底轻轻折好，放进袖中，朝掌柜的点点头："东西我们回头来赎，有劳了。"出来上了马车，她才把票底递给时安与。时安与展开看了，指尖在那手印上停了一瞬，然后收起来，没有说话。

马车驶回侯府，李嬷嬷在偏院门口下了车，说先去回老太太的话。时安与回到屋里，坐到炕沿上，将那张票底又看了一遍。十五两。那对耳坠是她母亲留下的，论成色，少说值百两以上。翠屏一个丫鬟，敢进十五两的当，背后没人支使，她不信。

春杏蹲在炉边添炭，忍不住道："姑娘，这下铁证如山了，咱们直接去老太太跟前揭发二姑娘就是。"

时安与摇头："急什么。翠屏是二姑娘的人，票上按的是翠屏的手印，二姑娘到时候大可以说，是丫鬟偷了东西私自去当，她一概不知。"

春杏急了："那怎么办？"

时安与将票底折好，压在炕桌底下，轻声道："那就让二姑娘自己把翠屏交出来。"

当日下午，老太太院里来了人，说请二姑娘去松鹤堂说话。时安晴正坐在屋里试新裁的藕荷色比甲，听见传话，心里突地一跳。她镇定了一下，换了件素净衣裳，带着翠屏往松鹤堂去。

进了正厅，便见老太太坐在上首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个手炉，面色如常。李嬷嬷立在老太太身后，低眉垂目。时安晴心里稍稍一松，上前请安。老太太让她坐了，闲话了几句天气冷暖，又问王氏在西后罩房可还住得惯。时安晴一一答了，笑容端得稳稳的。

闲话说到一半，老太太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你身边的翠屏今年多大了？"

时安晴心里一紧，面上仍笑着："回祖母，翠屏十七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看着翠屏道："十七也不小了。我听说你前几日往广源当铺跑了一趟，当了样东西？"

这话一出，翠屏的脸霎时白了。时安晴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勉强道："祖母怎么说起这个……翠屏，你还不跪下！"

翠屏扑通一声跪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时安晴抢在前头道："祖母，这丫头前几日偷了我一支银簪子去当，我发现了，已经罚过她了。没想到她又偷了别的东西出去当……是孙女管教不严，请祖母责罚。"

她这话编得急，漏洞却大。老太太没接话，只看了李嬷嬷一眼。李嬷嬷从袖中取出那张票底，走上前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展开，目光落在"翡翠水滴耳坠一对"几个字上，又看了看署名处的"翠屏"二字，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时安晴。

"安晴，"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下来，"你方才说，翠屏当的是你的银簪？那这票上写的'翡翠耳坠'，是哪来的？"

时安晴的耳根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低下头。翠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哭着开口了："老太太饶命！是二姑娘让奴婢去的……东西也是二姑娘给奴婢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闭嘴！"时安晴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起来，又立刻压住，转向老太太，眼眶已经红了，"祖母，孙女……孙女是一时糊涂。前几日孙女手头紧，想买支珊瑚簪子，便动了姐姐那对耳坠的心思。孙女想着姐姐东西多，少一件未必发现……是孙女的错，孙女给姐姐赔罪。"

她说着当真站了起来，朝时安与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时安与坐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开口。此时见妹妹俯身行礼，她缓缓站起身，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妹妹既然认了，便好。那对耳坠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妹妹若真喜欢，跟我说一声，我借你戴几日也无妨。可你不该偷着拿出去当了。"

这话说得温温吞吞，却字字戳在实处——她说的是"偷"，不是"拿"；是"当了"，不是"借"。时安晴的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滚下来，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老太太将手炉放在炕几上，声音冷淡下来："安晴，屋里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母亲刚出了事，你不但不收敛，反而偷到你姐姐头上去。这事若传出去，外头怎么说我们侯府？"她顿了顿，"你回西后罩房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翠屏撵去浆洗房，不许再近主子跟前。"

时安晴哭着应了，翠屏被两个婆子架了出去。时安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时安与一眼，那一眼里含着泪，也含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甘、怨恨、还是别的，时安与没细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目送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没有快意，只觉着一阵发虚的空落。

老太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与丫头，你过来。"

时安与起身走到罗汉床前。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掌心温热，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今日做得对。不声张，不哭闹，先去拿了实证再说话。这才是当家主母该有的做派。"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娘当初把那个匣子托付给我的时候，说'这孩子往后总要自己立起来'。今日你立起来了。"

时安与喉头有些发紧。她低下头，轻轻道："祖母，那对耳坠……我想赎回来。"

老太太笑了，松开手："去吧。银两从公中支，记在我账上。"

从松鹤堂出来时，暮色已染透西边的天。时安与走在廊下，春杏跟在身后，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高兴，说翠屏活该，说二姑娘这回总该老实了。时安与静静地听着，走到偏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暮色里，松鹤堂的檐角稳稳地立在那里，青瓦映着余晖，像一只沉静的眼睛。她看了片刻，转身推开了偏院的木门。

老梅树上的花苞，又鼓了许多。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里面透出胭脂色的花瓣尖。时安与站在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一颗花苞，指尖触到的那一点凉意里，藏着将开的暖。

她忽然想，母亲当年把匣子交给老太太，大约也料不到会有今日。可她料到了另一件事，她的女儿，终究会长成能守住自己东西的人。

"春杏，"时安与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明早咱们去一趟广源当铺，把耳坠赎回来。再去买两坛好酒，送去松鹤堂给李嬷嬷。今日她陪着跑了一趟，该谢的。"

春杏脆生生应了。炉火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地铺在门槛前的雪地上。时安与跨过那道门槛，听见身后梅枝上，有什么东西轻轻绽开的声音。

次日清晨，时安与带着春杏去了广源当铺。掌柜的见了李嬷嬷的条子，二话不说将耳坠取了出来。时安与拿在手里，对着晨光细细看了看，那水滴形的翡翠透着幽幽的绿，里头仿佛沁着一汪春水。她悬了两日的心这才彻底落回原处。

她将耳坠收进袖中，又从荷包里另取了二两银子搁在柜上，当作谢仪。掌柜的推辞两句便收下了，临了补了一句："姑娘，那日来当东西的丫头，走时还在我铺子外头磨蹭了一会儿，跟街口卖糖葫芦的小贩说了半晌话，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包。我多嘴一句，那丫头瞧着不像常走当铺的，倒像是头一回。"时安与谢过他，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回府路上，春杏嘴快："姑娘，翠屏去当铺前还买了糖葫芦？她倒有闲心。"时安与摇头没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翠屏是头一回进当铺，那么当票上的"十五两"必定是时安晴告诉她的价码。时安晴明知那对耳坠值百两，却只当十五两，是怕当得太多惹人注目，还是她根本不知道东西的真价？若是后者，那她偷东西之前连行情都没打听清楚，浮躁至此，倒省了时安与不少气力。

回到偏院，时安与将耳坠重新放进匣中，这次她多添了一道锁。春杏去松鹤堂送酒，回来时带回一包李嬷嬷回赠的蜜渍梅子。春杏说李嬷嬷原不肯收酒，推了半晌才接过去，末了让春杏带句话给时安与："姑娘往后若还想查什么账，只管来找老奴。"

时安与拈了颗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李嬷嬷是老太太的刀，如今这刀刃也肯为她所用，说明她在府里的根基又扎实了一层。

日子平静了几日。偏院的炉火始终烧得旺，春杏的脸颊也渐渐泛出红润。时安与每日除了翻看花木账，开始研读那些铺子的租约 ，她十间铺子赁与同一家书铺，租约签了五年，如今还剩两年。她算了算，每月十万两的进项，一年便是一百二十万两，放在侯府里抵得上三成田庄的收成。这样一笔产业在她手里，若不好好经营，便是坐吃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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