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怒

偏院的日子和静得像一潭水。但风总是会来的。

这日午后，时安与正坐在窗下对着一沓租约誊抄数目，春杏在外头洒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响，急而重，像踩碎薄冰。她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去，就看见侯爷身边的长随赵全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面色都不好看。赵全在阶下站定，朝屋里拱了手：“大姑娘，侯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时安与放下笔，心里已经知道这不是好话。赵全素日里笑呵呵的，今日连笑纹都没扯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平静地起身，理了理衣襟，又看了眼窗外那棵梅树，花苞已经绽了三四分，红瓣在风里轻轻地颤。她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进了书房，门一关上，父亲的声音就像压不住的火星，猛地迸出来：“你办了件蠢事！”

时安与站在原地，没动。侯爷坐在书案后，脸沉得像冬日的阴天，手里捏着一封信，指节都泛了白。他将信扔在案上，拍了一声响：“安晴纵然有错，你也不该当着老太太的面叫她下不来台！你知不知道今日御史台那边有人递了折子，拿咱们侯府内宅的事做文章？说什么‘嫡庶不分，家法不严’！你祖母被你蒙在鼓里，替你做主，可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侯府的颜面还要不要？”

时安与垂着眼，声音不高：“父亲，那对耳坠是母亲遗物，女儿只是取回自己之物。”

“取回？你那是取回吗？你那是构陷！”侯爷腾地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影子压下来，像一片阴云，“安晴是你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做大姐姐的，不能关起门来教她？非要把她推到老太太跟前，叫她当众认罪？你外祖父家刚出事，府里上下都盯着咱们，你现在闹这一出，旁人怎么想？说你容不下庶妹，心思歹毒？”"而更深处，他或许也怕她——怕她果然如继母王氏所说的那样，是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女儿。

“父亲，”时安与的声音轻而稳，“御史的折子，女儿无从知晓。但女儿有一句话想问父亲。”

侯爷皱着眉：“什么话？”

“那对耳坠是母亲留给女儿的。母亲去世那日，父亲在病榻前答应过她，会护女儿周全。父亲可还记得？”

书房里静了一瞬。侯爷的眉头跳了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书案上的信笺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几行墨字。时安与看清了上面的落款——是时安晴生母王氏的字迹，不知何时递进了府里。

你还敢顶嘴！"时敬恒两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来，时安与没有躲。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在厅里踱了两步，又猛地站定。"安晴说了，那对耳坠是你自己不要的，放在匣子里落灰，她借去戴戴怎么了？你倒好，不声不响查当铺、拿票底，闹到老太太跟前，安晴的脸面全叫你撕了！"

时安与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来。她的目光平静，语气依然温和，却一字一字地清清楚楚："父亲，那是母亲留给女儿的遗物，不是'落灰'的东西。二妹若真想借，当面来说一句，女儿没有不给的道理。可她偷了去当，换了十五两银子买珊瑚簪子，这叫'借戴'么？"

"你”。

时敬恒被她噎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今年四十有三，保养得宜，面上看不出太多老态，可此刻额角青筋突突跳着，眼底全是怒意。时安与知道，父亲发怒从不全为了道理，更多的时候是为了面子。二妹在他跟前哭诉，伤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颜面——长女竟越过他去老太太跟前告状，仿佛他这个一家之主压不住场面。

果然，时敬恒压低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仗着老太太疼你，就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这个家里，我说了才算！"

他说着顺手抄起桌上一卷书册，劈头朝时安与砸过来。书角砸在她肩头，书页散了一地。时安与身子晃了晃，没有出声。紧接着又是第二下——这次是一柄搁在桌上的竹笤帚，平日里用来掸灰的，柄上裹着粗布，抽在背上闷闷地疼。时敬恒打了三四下，喘着气把笤帚一扔，指着门口道："滚回你的偏院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时安与跪在地上，等那阵抽打的余痛缓过去，才慢慢站起身来。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对时敬恒福了一礼，声音依然平平稳稳："女儿告退。"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父亲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句低声的咒骂，含混不清，她没听真切，也不打算回头去听。

走出前厅，穿堂里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后背那几处被笤帚抽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她咬住下唇，快步往偏院方向走。走到月亮门下时，忽然听见墙后头有人低低地说话，声音尖细，带着压不住的得意："……老爷发了好大的火，大姑娘挨了打呢……活该，谁让她告咱们姑娘的状……"

是二妹院里的人。时安与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偏院，春杏正扒着门框往外张望，一看见她立刻迎上来，等看清她肩头沾的灰和微微凌乱的衣襟，眼圈一下子红了："姑娘，老爷他……他真打您了？"

时安与摆摆手，径直走进屋里，坐到炕沿上。春杏跟进来，哆嗦着手去翻柜子找药酒，嘴里念着"奴婢去请大夫"，时安与叫住她："不用请大夫。把柜子第二层那瓶红花油拿来就行。"

春杏找出药瓶，时安与解了外衫，露出中衣。背上三道红痕横过肩胛，有一处渗了血珠子。春杏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拿棉布蘸了药油轻轻抹上去，手抖得厉害。时安与趴在炕上，一声不吭地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痛被药油的凉意一激，更烈了几分，她攥着枕头边沿的指尖微微发白。

"姑娘，咱们去告诉老太太吧。"春杏抽着鼻子道。

"不去。"时安与闭着眼，声音闷在枕头里，"老太太刚替我出头禁了二妹的足，转头又为这点事去告状，倒显得我不依不饶。父亲是一家之主，打女儿几笤帚，外人知道了也只当是管教，闹到老太太跟前反而让祖母为难。"

春杏想说什么，被时安与抬手止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春杏忽然"咦"了一声，从炕桌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来。时安与偏头一看，是那张当票底，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下掉到了地上。春杏捡起来要重新塞回去，时安与却伸手接了过来，就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那枚手印。

翠屏的指印，圆圆的，纹路清晰。时安与忽然想起当铺掌柜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丫头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包"。翠屏当日去当铺前究竟见了谁？那个纸包里装的又是什么？

她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将当票折好重新压在桌下。背上的药油渐渐渗进去，痛意缓了几分。她翻了个身，看着房梁上垂下来的旧蛛网，轻声道："春杏，你去悄悄打听一下，翠屏被撵去浆洗房之后，有没有人去看过她。还有——"她顿了一下，"去查查二妹身边近来谁手头宽裕。十五两银子说拿就拿，不是个小数目。"

春杏应了，抹了把脸出去。屋里只剩下时安与一个人。炉火将熄未熄，几星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她伸手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衣裳，触到后背的伤处，轻轻吸了口气。

窗外那棵老梅树上，更多的花苞绽开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香。时安与望着那些胭脂色的花瓣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她只有八岁，母亲靠在枕上，面容憔悴而平静，握住她的手说："与儿，往后你会受很多委屈，但你记住——"

母亲的声音在记忆里断了一瞬，像风里飘远的烛火。时安与闭上眼，把那句话重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但能忍得了委屈的人，才端得住自己的盘子。"

她睁开眼，慢慢坐直身体。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目光已经平静下来，像一潭被风搅过又重归澄净的水。

暮色一点点漫上窗纸。春杏还没回来，偏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炉灰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时安与拿起那本被父亲砸散的书册，一页一页地拾起来，理平卷角，重新摞好。

书页间掉出一张纸条来，是她前几日随手记的铺面地址。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城南三条街，广源当铺对面第三间。她想了想，把纸条夹回书里。

总有出去的那一天。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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