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时安与醒来时,背上的伤已经凝成几道暗红的痂。春杏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脸色却有些异样。她替时安与绾发时,手底下慢了半拍,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时安与从镜子里看见她咬着下唇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春杏压低声音道:"姑娘,昨儿夜里我去打听翠屏的事,碰见前院一个扫地的婆子,她说翠屏被打发到浆洗房后,当天晚上就有人去瞧过她。那婆子说是瞧见二姑娘身边的青黛提着一包东西进了浆洗房后罩房,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今早我再想找那婆子细问,她却说不记得了,还叫我别多管闲事。"
时安与将簪子插进发间,动作顿了一顿。青黛是时安晴的大丫鬟,素日里跟着安晴作威作福,眼皮子浅得很。她去瞧翠屏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那包东西——和当铺掌柜说的"纸包"对上了。
"浆洗房在后花园东角门边上,靠着一排旧屋。"时安与缓缓开口,"那地方僻静,平常没什么人去。青黛去瞧翠屏,是走正门进去的,还是绕的角门?"
春杏一愣:"这……那婆子没说清楚。"
"再去打听,别叫同一个人问。"时安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腊月的冷风挟着一缕梅香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又开了几朵,红瓣上凝着晨露,在稀薄的日头下泛着润泽的光。"翠屏被撵去浆洗房是三天前的事,青黛当晚就去瞧她,这三天里头只怕还去过。你问浆洗房管事的李婆子,她嘴里没把门的,多塞两文钱就能撬开。"
春杏应声去了。时安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轻。她略微惊讶,父亲昨日刚将她禁了足,府里下人都绕着偏院走,这会子谁敢来敲门?
她走到院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小丫头,扎着双丫髻,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小盅,见门开了便急急递过来:"大姑娘,这是我家姑娘让送来的姜枣茶,说昨儿夜里风大,请大姑娘喝了暖暖身子。"
时安与认出来,这是老太太院子里的碧梧。她伸手接过小盅,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微微一动。碧梧又道:"老太太说,今儿上午请大姑娘过春晖堂去陪她说说话,说大姑娘在偏院闷着不好。"
"祖母知道我禁足的事了?"
碧梧点点头:"老太太昨儿晚间就知道了,气得摔了个茶盏,今早传话叫侯爷去问话,侯爷在春晖堂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老太太后来只说了一句'我的孙女我自己疼',旁的再没说什么。今儿一早让奴婢来请姑娘过去。"
时安与垂下眼,小盅里的姜枣茶冒着白气,甜丝丝的暖意拂在她脸上。老太太待她素来好,这些年若不是老太太在前面挡着,王氏和安晴怕早把她挤到泥里去了。可祖母毕竟是祖母,父亲才是当家人,有些事祖母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她回屋换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将那份当票底收在袖中,想了想又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出门前她把春杏叫回来交代了两句,才带着另一个小丫头茯苓往春晖堂去。
春晖堂离偏院隔着一道长廊两重院子,时安与走过熟悉的青石路,路过荷花池,枯荷残茎立在结了薄冰的水面上,像一道道墨色的笔划。她走到春晖堂门口,老太太的贴身嬷嬷刘妈正在檐下晒核桃,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大姑娘来了,老太太念叨一早上了。"
时安与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老太太歪在临窗的炕上,炕桌上摆着几碟果子和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杏仁酪。老太太见她进来,冲她招招手:"来,到我身边坐。"
时安与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肩头 ,尽管换了衣裳,昨晚那几下打还是让袄裙的肩线微微歪斜。老太太的脸沉了沉,却没有发作,只拍拍她的手背道:"你父亲那个人,就是耳根子软,经不住人在跟前哭。你放心,祖母替你做主。"
"祖母别为孙女费心。"时安与温声道,"父亲也是气头上,过两日就好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端起杏仁酪递给她:"吃了。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这个,如今大了倒推三阻四的。"时安与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滚烫的酪浆从喉头一路暖到胃里。老太太看着她吃,眼神渐渐柔和下来,隔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年十七了,翻过年就十八。你娘走得早,有些事祖母该替你想在前头。"
时安与抬头,老太太从炕褥子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来,递到她手里。信封上有火漆封缄,封皮上写着一个"吴"字。时安与心里隐约猜到什么,手指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
"你定亲的事,原该你父亲去谈。但他那个脾气……"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外祖父家出了事之后,吴家那边递过一回信来,说想商议婚期。我让刘妈替你回了一封,说你孝期未满,再缓一缓。这是吴家今早刚送来的回信。"
时安与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素笺。纸上墨迹工整清隽,字迹端正又不失气骨,落款是"吴恒顿首"。信不算长,大意是说孝期事重,不敢催促,唯愿她保重身体云云,措辞客气而克制,没有半分逾矩的亲昵。但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写着:"闻近日天寒,偏院梅树开花否?愚尝见城南旧居老梅,经霜愈艳,想与君院中者同。"
这行小字比正文潦草些,像是写完正事后随手添的。时安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不知怎的,想起那棵老梅树,每年腊月开得最早,花瓣薄得像透光的红绢,风一吹就落。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偏院那棵梅树,吴恒是如何知道的?
老太太见她出神,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看呆了?"
时安与回神,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面上不显什么,耳根却微微有些热。她把信封收进袖中,低声道:"吴公子……是个有心人。"
老太太笑起来:"他前几回往府里送礼,都单给你带了一枝梅花,说是他们吴家老宅后山上的。头一回我没在意,后头回回如此,刘妈才跟我说了。我寻思这孩子是个细心体贴的,将来过日子,体贴比什么都强。"
时安与低头舀着碗里的杏仁酪,舀了半晌没往嘴里。她的确不知道吴恒送过梅花——府里的东西一应是王氏经手,送到她手里的十停里能有两停就不错了。那些梅花怕是连偏院的门都没进,就被截在半路。她忽然有些明白吴恒信里那句"偏院梅树开花否"——他大约猜到了她收不到那些花,才委婉地写进信里。
"祖母,"时安与放下瓷碗,"孙女想出趟门。"
老太太挑眉:"嗯?"
"母亲生前在城南留了一间铺子,租约今年年底到期,我想去看看铺面状况,续租或是收回总该心里有数。"时安与说得自然,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她不能告诉祖母当铺的事,王氏那边动作太快,翠屏的嘴能不能守住还未可知,她得在事情闹大之前把来龙去脉理清楚。
老太太想了想:"你父亲禁你的足……不过今天他出城访友去了,晚间才回。你早去早回,带两个得力的人跟着。"她拍拍时安与的手,"去吧,祖母给你兜着。"
时安与起身福了一礼,退出门外。春杏已经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快步迎上,低声道:"姑娘,浆洗房李婆子的嘴撬开了。青黛这三天去了两回,头一回空着手,第二回,就是昨晚,提了一包东西去。李婆子说看着像是几件旧衣裳,但翠屏接过去的时候脸色不对,像是受了惊吓。"
"旧衣裳?"时安与脚步不停,沿着长廊往外走,"翠屏是浆洗房的人,再旧衣裳也比她身上穿的强,接件衣裳吓成那样?"
春杏摇头:"李婆子耳朵背,听不清里头说了什么,但她赌咒说青黛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时安与走了几步,停在一株枯了的紫藤架下。她抬起头,透过干枯交错的藤蔓看见一小块灰白的冬日天空,几只麻雀停在藤上啄食什么,扑棱棱飞走时抖落一层细霜。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青黛哭。青黛是去传话的,她有什么好哭的?除非传的话她自己都不愿意说出口。"
春杏没接话,安静地站着。时安与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领口:"走。先出府再说。"
主仆二人从侧门出了侯府,坐上雇来的青帷小轿,一路往城南去。轿帘半掀,时安与隔着缝看街景,腊月的长街比往常冷清些,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烟,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她瞧着瞧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一个身影,那人正从书铺里出来,怀里抱着两三本书册,侧脸被一顶竹笠半遮着,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弯起的嘴角——他正低头跟书铺掌柜说什么,神态舒展,带了点闲散的书卷气。
时安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心里莫名觉得这人身形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正要收回目光,那人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偏过头来,隔着半条街的嘈杂人声和往来车马,目光恰好与她撞在一处。
那是一双清朗的眼睛,瞳色偏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又不至于冒犯的专注。他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她轿帘上绣的那个小小的"时"字,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从从容容地摘了竹笠,朝她遥遥拱手一礼。
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正吆喝得起劲,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踢飞的毽子从轿前跑过。时安与坐在轿中,忽然认出了那双眼睛 ,她在老太太给她看的信笺上见过同样的清隽气骨,只是写在纸上的是墨,此刻落在人身上却是活生生的、带着冬日薄阳温度的模样。
她没有笑,也没有躲。隔着半条长街,她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微微颔首,随即放下了轿帘。
帘子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快了半拍,像风吹过梅树枝头,花瓣轻轻一颤。轿子继续往前,拐过街角,书铺门口的侧影就看不见了。她把手贴在胸口,等那阵急促缓下去,才低声问春杏:"方才那个戴竹笠的,你认不认得?"
春杏从轿帘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后望了望,回头道:"没看清,像是有些面熟。怎么,姑娘认识?"
"不认得。"时安与说,顿了顿又道,"只是觉得他手里抱的那几本书,像是《舆地志》和《水经注》。"
春杏哦了一声,不知道这两本书有什么好说的。时安与也没再解释,靠着轿壁闭了眼,脑子里却浮起那行小字来,城南旧居老梅,经霜愈艳,想与君院中者同"。她忽然笑了笑,极轻极淡,像窗纸上掠过一道影。
轿子停在广源当铺斜对面的街口。时安与下了轿,没有直接去当铺,而是先走进了当铺对面第三间铺面——那是一间关了门的茶肆,门上贴着"吉房招租"的帖子。她站在茶肆门前的台阶上,看似在端详招租帖子,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当铺门口,记下进出的人脸和时辰。站了一刻钟,她看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从当铺出来,手里掂着个钱袋,脚步轻快,朝着巷子深处去了。那汉子的背影有些像赵全,侯爷身边的长随赵全。
时安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春杏道:"走,去当铺。"
她迈进当铺的门槛时,柜台后的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认出了她,脸上堆起笑:"哟,姑娘又来了?可是那对耳坠子有什么岔子?"
"没有岔子。"时安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柜台上。那是她昨夜誊抄的一份租约底本,上面写的地址正是城南三条街这一带。"掌柜的,我想跟您打听一下,您这当铺对面第三间茶肆,原先的东家是谁?"
掌柜接过去看了一眼,搔了搔后脑勺:"那间铺子啊……原先是个南边来的茶商盘下的,开了不到半年就关了,说是家里有事,急着出手。怎么,姑娘想租?"
"随便问问。"时安与收回租约底本,目光在当铺的账本架上掠过,忽然定在一处——柜台角落的账本夹层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时"字。
她指着那本账册:"掌柜的,您那本账册能让我看看么?"
掌柜顺着她手指看去,忙不迭把账册抽出来递过:"姑娘要看尽管看,都是些死当的旧账,没什么要紧的。"时安与接过账册,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到中间某页时,指尖顿住了。那一页上记录着一件死当物品,名称写的是"赤金累丝镶宝耳坠一副",当银十五两。底下押着当物人的手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当者着青灰衫,女,年约十五,左颊有小痣"。
翠屏左颊确实有一颗小痣。但时安与盯着那页纸的目光,却落在备注栏末尾一个被墨渍洇了一半的记号上。那个记号像是个"王"字的下半截,被横划过去一道,像是写着写着又觉得不该写,随手涂了。可涂得不够彻底,依稀能辨认出来。
王氏。时安与合上账册,心头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翠屏去当铺之前见过谁?也许根本就不是青黛 ,翠屏是王氏院里出去的丫头,她说到底听命于谁,还说不准。而那个"王"字的半截被涂掉,是当铺掌柜事后意识到了什么,还是翠屏本人动了手脚?
她将账册还给掌柜,道了谢,转身出了当铺。春杏跟在身后,见她脸色沉静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低声问:"姑娘,咱们回府?"
"回。"时安与上了轿,轿帘放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当铺对面那间关门的茶肆。午后的斜阳照在茶肆门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一直拖到街对面,恰好落在当铺的台阶上。
她想起那张纸条,城南三条街,广源当铺对面第三间。她自己前几日记下的地址,那时候她只知道这间铺子是母亲留给她的产业之一,没想过会派上别的用场。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那间茶肆,也许不只是茶肆那么简单。
轿子晃晃悠悠往侯府的方向走,时安与靠在轿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帘外市声渐远,街角的馄饨摊上飘来葱花的香气,又很快被风吹散。她脑子里转着几件事:翠屏被打发去浆洗房的当夜,青黛送去的东西到底是旧衣裳还是别的;账册上那个被涂掉半截的"王"字,王氏在这件事里究竟掺了多少;还有街角书铺门口那个摘了竹笠冲她拱手的人。
她在心里把最后一件压下去,先把前两件理了。王氏的性子,做事留三分余地,就算真要踩她,也不会亲自出面。那半截"王"字若是王氏留的,未免太露痕迹,倒更像是底下人拿主子的名头去压掌柜,事后怕被追究又回头涂了。
可翠屏只是个二等丫头,她哪来的胆子自己去当铺押主子的遗物?背后必定有人指使。青黛去浆洗房看翠屏,是去安抚,还是去封口?
轿子在侯府侧门停下,时安与下了轿,刚踏进门,就看见茯苓一路小跑迎上来,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二姑娘方才去春晖堂给老太太请安,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说姑娘您诬陷她偷耳坠,那耳坠明明是大姑娘自己赏给她的,如今反咬一口,让她没脸见人。老太太叫人去偏院请姑娘过去对质,可姑娘您不在……"
茯苓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老太太倒没说什么,可二姑娘出来之后直接去前头花厅等着了,说要等姑娘回来当面说清楚。侯爷刚回府,也在花厅坐着。还有……还有那位吴家的公子,不知怎么今日也登门拜访来了,正在前厅喝茶。"
时安与站在原地,腊月风冷,吹得她耳垂发红。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目光越过茯苓的肩膀,看向前院的方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枯枝在灰白的天空下画出一道道细瘦的笔画,像谁拿笔在纸上随意勾了几笔。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春杏和茯苓都愣了,不知道她笑什么。时安与没有解释,只把袖中那份当票底又往里塞了塞,抬步往前院走去。
她笑的是,那位吴家公子,头一回来侯府拜访,就撞上了这趟浑水。不知道他是会借故告退,还是会留下来看她怎么收场。
前厅的说话声隔着院子隐约传来,时安与踏上台阶,裙摆拂过石阶边沿一层薄薄的青苔。她伸手推开门,暖意裹着茶香扑面而来,她看见父亲时敬恒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二妹安晴坐在下首手里攥着帕子眼眶通红,祖母还没到。而客位上坐着的那个人,正端着茶盏低头吹浮叶,侧脸被茶水的白汽笼得有些模糊。
他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隔着满室的暖茶香和一屋子各异的神色,时安与与吴恒的视线第三次相遇。这一次没有半条长街的距离,也没有竹笠遮掩。她看清了他眼底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推门走进来。
她收回目光,朝父亲福了一礼:"父亲,女儿来了。二妹说女儿诬陷,女儿正好有一件东西,想请父亲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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