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账

时安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也淡，但花厅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时敬恒原本铁青的脸微微僵住，他下意识看了眼客座上的吴恒，又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像是怕被外人看见家丑似的，压低嗓子道："你有什么东西，不能等客人走了再拿出来？"

时安晴立刻抓住这话茬，红着眼眶抽抽噎噎地开口："父亲，女儿说了，那耳坠是大姐姐自己赏我的，大姐姐如今反口来怪我，还要拿什么'东西'来诬我……女儿不要活了……"她说着拿帕子掩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风中打颤的柳条。

时安与没有看她，只将目光落在父亲脸上，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张折得平整的当票底，展开来，双手递到时敬恒面前。她什么话也没再说，当票上"赤金累丝镶宝耳坠一副，当银一百两两"的字样清清楚楚，底下那枚圆圆的指印也清清楚楚。

时敬恒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瞬，脸色变了好几变，从铁青到涨红再慢慢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灰败。他捏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颤，抬头看了时安晴一眼。

时安晴的哭声在瞥见那张纸的瞬间顿了一下，又立刻续上，只是明显虚了几分："那……那定是翠屏那丫头偷了去当的！父亲明鉴，女儿根本不知道什么当票不当票，都是翠屏那贱婢自作主张！"

"翠屏是你屋里的人。"时安与平静地说，"当票上这枚指印，是翠屏右手大拇指按的。当铺掌柜记得清楚，来当东西的丫头穿青灰衫，左颊有小痣，年约十五。翠屏今年十五，左颊有痣，这都对得上。可翠屏一个二等丫头，一个月月钱不过五百文，她偷了主子的耳坠去当，得了十五两银子，那银子去了哪里？二妹上个月新买的珊瑚簪子，价值恰好十五两，账房记的是二妹支了自己的月例银子，可二妹半年的月例加起来也不到十五两。这笔账怎么算的，二妹不妨当着父亲的面说清楚。"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剥"的声响。时安晴的哭声彻底停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客座方向，又猛地收回来。

时敬恒慢慢抬起头，看向安晴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比愤怒更复杂，像是被人当面戳穿了什么，又像是在女儿面前丢尽了颜面，偏偏还当着外人的面。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正要开口，吴恒忽然将茶盏搁在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满屋子的人这才想起客座上还坐着一位外人。时敬恒神色一僵，匆忙将当票折起来往袖中塞，朝吴恒挤出个笑脸来："吴公子见笑了，家务事……家务事而已。今日不巧，府上有些杂事要处理，不如改日再请公子过府小叙？"

这是逐客的意思了。吴恒站起身，却不急着走，只朝时敬恒拱了拱手道："侯爷客气。晚辈今日登门，本是替家母送一份年礼单子来请侯爷过目，不想撞上府上有事，是晚辈来得不巧。"他顿了顿，目光从时敬恒脸上移开，极快地扫了时安与一眼，又落回时敬恒身上，语气温和平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晚辈斗胆多说一句。方才大姑娘说的那对耳坠，若是令正夫人的遗物，那此事便不止关乎财物，更关乎孝道。孝道之事，搁到外头去说，御史台的折子只怕就不止一回了。"

这话说得客气，字字都在理上，却又字字都戳在时敬恒最疼的地方，御史台。时敬恒的面皮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抿着嘴没接话，只拱了拱手算作回应。吴恒也不再多留，朝众人一一拱手辞别，经过时安与身侧时脚步略微顿了一顿，袍角微动，随即大步跨出了花厅。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午后的阳光从门槛上斜切进来一道金线，将他走过时带起的微尘照得浮光点点。时安与垂着眼，听着他的脚步声沿长廊远去，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很细微的妥帖感，他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在替她铺台阶，却又做得不露痕迹，仿佛只是顺嘴一提。

时敬恒送走了客人，转身回来时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重重往主位上一坐，将那张当票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时安晴被这声响吓得一抖，下意识往椅背里缩了缩，眼泪倒是真掉下来了几滴，颤声道："父亲，女儿知错了……是女儿一时糊涂，看那耳坠放在匣子里落灰，想着姐姐既然不要了，不如借来戴戴……后来手头紧，才叫翠屏去当了……女儿真的只是糊涂了一时……"

她说着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行到时敬恒脚边，扯着他的袍角哭得抽抽噎噎。时敬恒低头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儿，再抬头看看站在几步外神色平静的长女，两边一对比，心里那杆秤晃了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矮了几分："安与，这事……安晴是做错了。但她毕竟是你妹妹，如今她也认了错，你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父亲。"时安与打断他，声音依然不疾不徐，"耳坠被当出去之后，女儿花银子赎了回来，东西没有损伤，这件事女儿可以不追究。但女儿有一个条件。"

时敬恒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满她用"条件"二字，但碍于方才吴恒那番话还在耳边，终究没有发作，只沉声道："你说。"

"翠屏被发落到浆洗房，那是府里的规矩，女儿不多说。但青黛三日内去浆洗房看过翠屏两回，头一回空手，第二回提了一包'旧衣裳'。"时安与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时安晴身上，"二妹，你让青黛去送什么？"

时安晴的哭声猛地一滞，她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闪过一丝慌乱。那慌乱只持续了一瞬间，她立刻垂了眼，抽着气道："青黛去送……送几件厚衣裳，浆洗房那边冷，我怕翠屏冻着……"

"是么。"时安与没有逼问，只点了点头，转身从书案上取过一支笔一张纸，当着她父亲的面写了几行字，递到时敬恒面前，"父亲，女儿的条件是，从今日起，偏院的用度归女儿自己打理，不经过公中账房。母亲的嫁妆单子在祖母那里存着，女儿只取其中三间铺面的出息做日常花销，其余仍归公中。女儿写了一份契书，请父亲过目画押。"

时敬恒接过去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三间铺面，出息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时安与这是要彻底把自己从王氏手里摘出去，吃穿用度不再经过公中，意味着王氏再没法在她每月的胭脂水粉银钱里做手脚，也再没法截她院里分例的东西。他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儿，忽然觉得她那张平静的脸底下藏着一副他从未真正看清的骨头。

"你要自立门户？"他低声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自己打理铺面，传出去像什么话？"

"祖母手里握着女儿的嫁妆单子，那单子上的产业本该是女儿名下的。女儿只是提前打理自己的东西，不犯府里的规矩。"时安与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旋的笃定，"父亲若不应，女儿只好再去春晖堂一趟，请祖母做主。"

抬出老太太，时敬恒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在抽泣的安晴，又看了一眼摊在桌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契书，胸膛起伏了几回，终于拿起笔，在契书末尾画了押。

"拿了这契书，安晴的事就不许再翻旧账。"他扔下笔，语气里带着最后的威压。

"女儿不会翻旧账。"时安与将契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朝父亲福了一礼，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安晴，语气平淡无波，"二妹起来吧，地上凉。"

她转身走出花厅，春杏在廊下急急迎上来，两人沿着长廊往偏院走。走出十几步远，春杏才憋不住地低声道："姑娘，方才可真险。奴婢在外面听着，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时安与没有接话。她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长廊拐角处，那里的石阶上放着一小枝梅花，红瓣上还凝着没化尽的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不久，断口处的水痕还是新鲜的。梅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时安与四下看了看，长廊空无一人。她弯腰拾起那枝梅，抽出底下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笔迹清隽有力，和今早那封信上的如出一辙：

"茶香苑一叙。"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手里这枝梅。花枝不长，约莫一拃半，红瓣绽了五六分，花蕊淡黄，凑近了有一股清冽的冷香。她忽然想起方才吴恒经过她身侧时袍角那一顿，原来他是那个时候放的。

春杏凑过来瞄了一眼，压低嗓门："姑娘，这……吴公子约您出去？"

"不是约。"时安与将纸条折好和梅花一并拢进袖中，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是告诉我，他有话要说。烟波楼在城南，离那间茶肆两条街。"

她迈步跨过月亮门，回到偏院。推开院门，那棵老梅树正好在她眼前，风一过，几片红瓣簌簌落下来，轻得没有声响。她伸手接住一瓣，指尖触到花瓣的凉意，心里忽然想,他书房窗外的老梅，是不是也开了。

午后她没再出门，在屋里翻出母亲留给她的那只旧樟木匣子。匣子不大，里面装着几本旧账册和几封书信，都是母亲在世时经手的产业往来。时安与一封一封翻看，忽然在其中一本账册的夹页里摸到一张薄纸，纸页泛黄，边角脆得快要碎开。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来，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写的是一串人名和铺面地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城南三条街，广源当铺斜对面第三间。若与儿他日有需，可往此处寻张掌柜。"

时安与的手指顿住了。她今早刚去过那间茶肆，招租帖子上落的是陈姓东家，可母亲留下的地址分明写着"张掌柜"。是陈姓东家盘下之后改了名目，还是这间铺子从来就不是什么茶肆？

她把这张薄纸重新夹回账册，合上樟木匣子。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老梅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拉长成一道疏淡的墨痕。她靠在窗边，将袖中那枝梅花取出来，找了个青瓷小瓶插进去，摆在窗台上。

花枝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和她自己的影子叠在一处。她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母亲，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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