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帐

王氏被挪进后院那间空屋的第三日，时安晴就被解了禁足。

消息传到时安与耳中时，她正在看春杏从二门抄来的佛堂用度单子。笔尖在“刘福”两个字上重重一顿，墨迹洇开一小团。

“谁求的情？”她问。

春杏低声道：“老爷昨晚歇在王姨娘屋里。今早出来，就吩咐周嬷嬷把三姑娘放出来了。”

时安与搁下笔，嘴角微微一动，像笑又不像笑：“父亲昨晚才歇在她屋里，今早就解了禁足。她倒是好本事。”

春杏不敢接话。

时安与将单子折好递给春杏：“收起来。去打听三姑娘现在在哪儿。”

“一放出来就奔后院去了，抱着王姨娘哭呢。”

时安与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后院方向，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那间空屋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她仿佛能听见那哭声，细细的、尖利的，像一把小锯子在锯人的心。

她没去后院。王氏母女的事，她暂且不想沾。要紧的是，王氏这一手来得太快，禁足才三天，就翻了身。这说明王氏手里还有牌，一张能让父亲心软、甚至能让父亲忘记那日春晖堂上老太太冷脸的牌。什么牌？

时安与坐回案前，翻开母亲账册永宁九年那卷，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小字：“王氏进府，刘嬷嬷经手。此银为堵口，非赏。”

堵口。母亲堵的是刘嬷嬷的嘴。可王氏进府这件事，除了刘嬷嬷，还有谁经手？陈嬷嬷。陈嬷嬷是王氏的干娘，永宁九年离府投了陈家。陈嬷嬷走了，刘嬷嬷留下，母亲用银子堵住刘嬷嬷，可母亲没来得及堵住陈嬷嬷。因为陈嬷嬷已经进了陈家，母亲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可王氏进府七年，从浆洗丫鬟到通房到姨娘，每一步都得有人推。母亲发现的时候，王氏已经在父亲书房里伺候了。母亲能做的，只是堵住刘嬷嬷的口，不让王氏的来历被更多人知道，不让王氏在府里站得更稳。

母亲在保护侯府。可侯府不知道。

时安与闭了闭眼。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父亲知不知道王氏的来历？如果父亲知道，那父亲这些年对王氏的宠爱，就不只是贪色那么简单。如果父亲不知道，那王氏瞒了七年，瞒得可真够深。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杏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对：“姑娘，三姑娘从王姨娘屋里出来，直奔春晖堂去了。说要去求老太太，让王姨娘搬回东跨院养胎。”

时安与眉梢微挑：“老太太怎么说？”

“老太太没见。让周嬷嬷出来挡了，说老太太身子不适，不见人。二姑娘在寿安堂门口跪下了。”

时安与站起身。她走到窗前，后院方向，那间空屋的烟囱还在冒烟。她看着那缕烟，忽然道：“春杏，你说王氏这胎，到底是男是女？”

春杏一愣：“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若生了儿子，侯府里就多一个庶子。老太太不会让庶子压过嫡子，可老太太也不会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生下侯府的血脉。王氏想用这胎翻身，可她忘了，老太太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时安与转过身，“我祖母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王氏这点手段，在老太太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话虽这么说，时安与心里清楚，王氏不是没有胜算。王氏手里有牌，而且是一张让老太太投鼠忌器的牌。老太太今日见了时安晴，说明她心里有顾虑。

“春杏，张嬷嬷那边有信吗？”

“还没回来。张嬷嬷昨晚宿在赵嬷嬷那儿，说今日再聊半天。”

时安与点头。她需要张嬷嬷带回确切的消息，需要知道老太太的把柄到底是什么，需要知道陈家在这件事里到底插了多深的手。在那之前，她只能等。

春杏忽然想起什么：“姑娘，还有一件事。三姑娘从春晖堂回来时，路过咱们院门口，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

“什么眼神？”

春杏犹豫了一下：“像是，像是把咱们姑娘恨上了。她看咱们院子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时安与微微一笑。她走到妆台前，拿起白玉簪对着镜子插好，镜中人眉目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时安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将白玉簪插好。镜中人眉目清淡，像一潭深秋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上辈子她被关进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

那年她十二岁，刚议完亲。吴家镇南王世子，吴公子她远远见过一面，斯斯文文的，不似父亲那般粗犷。亲事是老太太定的，母亲点了头，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可王氏母女不让她安稳。先是吴家忽然退了亲，理由含含糊糊，只说“两家缘分不够”。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诬陷偷了老太太房里的赤金观音像，父亲一怒之下将她关进偏院，连辩白的机会都没给。

偏院的日子暗无天日。每日从墙洞递进来的饭食是馊的，冬日没有炭火，夏日蚊虫成群。她病过一场，烧得人事不知，春杏跪在院门外求人请大夫，跪了一天一夜，没人应。后来春杏不知从哪弄来几丸药，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她在这破败偏院里捱过的这三年，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先是缠绵病榻，再是克扣用度，然后是昔日与她定下婚约的镇国公府世子吴恒，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亲自登门送来了退婚书，转头便与她那“温柔贤淑”的好二妹时安晴定了亲。她的嫁妆、她的名声、她曾经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地被那个住在正院里、面上总是挂着慈和笑意的庶母王氏，和她那个永远低眉顺眼、实则蛇蝎心肠的庶妹，蚕食殆尽。人，周家翻了身，时安晴顶着她的名字嫁过去的。而她，死在偏院那间漏雨的屋子里，身边只有春杏一个人哭。

那时她临死前就在想，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如今她坐在自己院中的妆台前，白玉簪的清光映着眉眼，窗外的秋阳暖融融地照进来。她活过来了，活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春杏，”她开口，声音平静，“你去厨房要一盅燕窝来，要热的。然后去春晖堂门口，看看三姑娘还跪着没有。她若还跪着，你就把燕窝端过去给她。”

春杏瞪大眼睛：“姑娘！”

“她跪在老太太门口，若是晕了，传出去说咱们府里姐妹不和，对谁都没好处。”时安与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我不好出面，你替我送。就说，二妹妹为了王姨娘一片孝心，可老太太身子要紧，让她先回去歇着，等老太太身子好了再见也不迟。”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应声去了。

时安与走到案前，重新翻开那卷账册。她的指尖在“陈嬷嬷”三个字上停了许久。陈嬷嬷是王氏的干娘，永宁九年离府投了陈家。可陈家跟侯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陈嬷嬷偏偏投了陈家？她想起前日张嬷嬷说过，老太太有一位旧交，姓陈，早年曾在一桩事上帮过老太太大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桩？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午后，张嬷嬷回来了。

老人家走了一上午的路，额上沁着薄汗，眼里却闪着光。她进门先喝了一大盏温茶，才压着嗓子说：“姑娘，赵嬷嬷说了。永宁九年那桩事，老太太的旧交姓陈，是金陵陈家。当年老太太的陪嫁铺子出了纰漏，险些被对家告到官府，是陈家老太爷出面周旋压下来的。后来陈家少爷——就是现在那位陈老爷——求老太太帮一个忙。”

“什么忙？”

“陈家少爷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有了身孕，正室夫人容不下。陈家少爷求老太太把那个外室安置到别处。老太太不好直接沾手，就托了刘嬷嬷寻个妥当的人家。刘嬷嬷寻来寻去，就寻到了当时还在浆洗房做粗活的王氏。”

时安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谜底揭开了。

王氏根本就是陈家外室！刘嬷嬷经手，陈嬷嬷做干娘，一步一步把王氏塞进侯府。陈家要的是让这个外室和她的孩子远离金陵，永远消失在正室夫人眼皮底下。而王氏进了侯府后，生了儿子，做了姨娘，可她的根底还在陈家手里攥着。所以她瞒了七年，瞒得密不透风。

“赵嬷嬷还说，”张嬷嬷声音压得更低，“老太太这些年一直没动王氏，是因为陈家的老太太还活着。陈老太太当年帮过侯府大忙，老太太念着这份情，不好把她孙子的事抖出来。可如今陈老太太病重，听说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时安与慢慢笑了。

王氏啊王氏，你手里那张牌，原来是陈家。可陈家这棵大树，根就要断了。

“春杏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春杏快步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姑娘，燕窝二姑娘没要。她跪了小半个时辰，周嬷嬷出来说老太太传话，让她回东跨院伺候王姨娘去。三姑娘不肯，说老太太不见她她就不起来。后来——后来二门上传话，说老爷回来了，二姑娘这才起来的。”

“父亲回来了？”时安与挑眉，“他不是去衙门了吗？”

“听说半路折回来的。一进门就去了寿安堂，老太太见了。”

时安与心中一动。父亲这个时辰回来，直奔春晖堂，是王氏吹了枕边风，还是老太太主动召见？

“还有，”春杏凑近了些，“奴婢回来的时候，路过东跨院，听见里面在搬东西。王姨娘今日就搬回东跨院了。”

这么快？

时安与看向窗外。日头偏西，后院那间空屋的烟囱已经不再冒烟了。王氏搬得急，急得像是有人催她。她在急什么？急父亲回来给她撑腰，还是急别的？

“张嬷嬷，”她转头看向老人家，“陈老太太病重的消息，你让赵嬷嬷想办法透给老太太身边的人。不用急，慢慢透，让老太太自己品。”

“姑娘的意思是？”

“老太太最恨被人算计。她忍王氏七年，一半是念陈家的旧情，一半是不想让家丑外扬。可如今陈老太太要没了，陈家顾不上这个外室了，王氏手里那张牌废了。老太太不会再忍她。”时安与的声音很轻，“咱们不用动手，让老太太自己动手。这叫——借刀杀人。”

张嬷嬷和春杏对视一眼，都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时安与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东跨院方向已经亮起了灯，灯火暖暖的，像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模样。可她知道，那盏灯亮不了多久了。

“春杏，”她忽然说，“明日去把周嬷嬷请来，就说我想学做老太太爱吃的桂花糕，请她指点指点。”

春杏应下。

时安与伸手关上窗。暮色被关在外面，屋里只剩下烛火摇曳。她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金陵陈家。外室。永宁九年。刘嬷嬷。陈嬷嬷。”

写完后她将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那些字一个个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看着最后一缕火光熄灭，轻声道：“母亲，你当年堵了一半的口，剩下的，女儿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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