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露锋芒，寒侯侧目

揽月院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凉意。

沈栖迟立在院中，素色的裙角被微风轻轻掀起。她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枯坐发呆，而是挽起了纤细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莹润的手腕，正低头认真打理着院角那片荒芜的杂草。

晚禾跟在一旁，手里捧着竹筐，看着自家姑娘纤细的身影在枯草间穿梭，忍不住心疼：“姑娘，这些粗活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动手？我去侯府管事处唤两个粗使婆子来便是，何苦自己受累。”

沈栖迟闻言，抬起头，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衬得那张素净的小脸愈发娇软。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却坚定：“不必了。我们初来乍到，安分守己才是本分，莫要去麻烦旁人，也省得落人口实。”

她太清楚寄人篱下的滋味，尤其是在这座规矩森严、主子又性情冷淡的侯府里，低调、不惹事，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门。

更何况，她本就喜欢这些花草草木。

指尖拂过枯黄的枝叶，她能清晰分辨出哪些是无用的杂草，哪些是被埋没的药草。在沈府那方寸小院里，便是靠着这些不起眼的草木，她才调理好了自己孱弱的身子，也熬过了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夜。

“这院子虽荒，却藏着好东西呢。”沈栖迟小心翼翼地从乱草堆里拔出一株叶片肥厚的绿植，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你看，这是醒神草，晒干了泡茶，能安神助眠。”

她的眼神干净又明亮，像是在荒漠里寻到了宝藏，周身那股易碎的温顺里，透着一股蓬勃的、向阳而生的韧劲。

这一幕，恰好被立在院门外的一道身影，尽收眼底。

谢枕雪一身素色常袍，身姿挺拔如松。他本是晨起路过，本不欲停留，却被院内那道纤细却执着的身影绊住了脚步。

他见过的女子，或娇纵，或谄媚，或端庄，或算计，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明明是被迫替嫁的罪臣之女，身陷囹圄，入了这人人畏惧的寒府，没有自怨自艾，没有哭哭啼啼，反而蹲在一片荒芜的泥地里，对着几株野草笑得眉眼弯弯。

那笑容干净、柔软，像一缕暖阳，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他周身的寒气，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院内的沈栖迟察觉到门外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四目相对。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忙松开手里的草，慌乱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侯、侯爷……”她垂首敛目，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无措，双手局促地攥在一起，姿态卑微又温顺。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来这位冰山侯爷的厌烦。

谢枕雪缓步走入院中，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目光淡淡扫过她沾了泥土的指尖，又落在她略显苍白慌乱的小脸上，薄唇轻启，声线清冷：“在做什么？”

“回侯爷，臣女见院中荒芜，便想着收拾一番，种些花草，打发时日。”沈栖迟头垂得更低，软糯的声音细若蚊蚋。

她以为，他会斥责她不守本分，斥责她多管闲事。

毕竟，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安分待着便好，何必折腾这些无用之物。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

谢枕雪的目光掠过院中被她整理出的一方整齐空地，以及那些被分门别类放好的药草，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寻常闺阁女子，连针线都懒得碰，更别说辨识草药、打理荒园。

这个看似柔弱不堪、一碰就碎的沈家庶女，似乎远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嗯。”

他只淡淡应了一个字，没有赞许，也没有反对，淡漠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恭敬的声音：“侯爷，沈府派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夫人。”

沈栖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沈府。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凉薄的地方。

她就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下一秒，管事领着一个穿着体面、面色倨傲的嬷嬷走了进来，正是嫡母柳氏身边的得力嬷嬷。

那嬷嬷一进门，目光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简陋清冷的揽月院，眼底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又堆起虚伪的笑意，对着谢枕雪福了福身，便转头看向沈栖迟，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吩咐：“七姑娘，老奴是奉夫人之命而来。夫人说了，你如今既已是侯府夫人，便是沈家的荣耀，往后沈家在京中的用度周转，还需姑娘多多费心，今日便先让老奴从侯府取五百两银子回去应急。”

赤裸裸的索取，理所当然的道德绑架。

晚禾气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想要理论，却被沈栖迟用眼神制止。

沈栖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她就知道，沈府找她，从来不会有别的事。

利用她替嫁保全家族，如今转头便要榨干她仅有的价值。在他们眼里，她从来不是女儿，不是亲人，只是一个攀附权贵、换取利益的工具。

心底一片冰凉，可面上，她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轻声开口，声音虽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嬷嬷回去转告母亲，我入侯府之时，身无分文，侯府月例尚未发放，手中并无余银可助娘家。”

“你说什么？”那嬷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拔高了声音，语气刻薄，“七姑娘，你如今可是堂堂侯府夫人！五百两银子对你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你竟如此小气？莫非是入了侯府，享了荣华，便忘了本，不认沈家的养育之恩了？”

“养育之恩？”

一直沉默的沈栖迟，忽然轻轻抬眸。

澄澈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透的寒凉与清醒。她望着那嬷嬷，软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自我生母离世，我居于暖芜小院，三餐不继，衣不蔽体。嫡母苛待，父亲漠视，十六年来，何曾有过半分养育之恩？”

“昨日沈家危难，我替姐出嫁，以身相换，保全沈氏满门，这份情，早已还清。”

“从今往后，沈府荣辱，与我沈栖迟，再无干系。”

一字一句，平静却有力。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撕破沈府温情脉脉的伪装，展露自己柔软外壳下的棱角。

她可以温顺，可以隐忍，但绝不任人拿捏，更不接受无休止的压榨与索取。

那嬷嬷彻底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在沈府向来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竟敢如此顶撞她。

“你、你放肆！”嬷嬷气急败坏，扬手便要朝沈栖迟脸上打去，“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也敢跟老奴摆脸色！看我不替夫人好好教训你！”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

晚禾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已然不及。

沈栖迟闭上眼，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心底一片绝望。

难道，即便逃离了沈府，她依旧躲不过这样的磋磨吗？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下一瞬，一道凛冽的劲风擦肩而过。

“啪”的一声脆响。

那嬷嬷扬在半空的手，被一只骨节分明、力道千钧的手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谢枕雪不知何时动了。

他挡在沈栖迟身前，身姿挺拔，将那纤细柔弱的身影护在身后。墨黑的眸底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是久经沙场的杀伐戾气，冰冷刺骨。

“侯府之人，你也敢动？”

他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砸在那嬷嬷心上。

那嬷嬷只觉手腕剧痛，骨头仿佛要被捏碎，面对谢枕雪骇人的气场，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连话都说不完整：“侯、侯爷……老奴、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谢枕雪眸色愈冷，手腕微微用力。

“啊——！”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冷汗直流，再也顾不得体面，“侯爷饶命！老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谢枕雪嫌恶地甩开她的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滚出去。转告沈氏，往后再敢有人擅闯侯府，滋扰主母，打断双腿，逐出京城。”

“是是是！老奴即刻滚！即刻滚！”

那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揽月院，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院外，瞬间恢复了安静。

危机，解除。

沈栖迟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身前那道挺拔的背影。

他的后背宽阔而温暖，像一座坚实的大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与恶意。

方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要陷入无边的黑暗。

可他，却毫无预兆地站了出来，护在了她的身前。

这个说过“婚后各安其分，互不干涉”的冰山侯爷，这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清冷权臣，竟会为了她，动怒，出手，震慑旁人。

心底某一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暖意。

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谢枕雪缓缓转过身，垂眸看向身后的少女。

她眼眶微红，鼻尖粉嫩，像一只受了委屈却强忍着不哭的小兽，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惊愕与无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方才面对沈府嬷嬷时，那股子据理力争、不卑不亢的通透劲儿，与此刻这副易碎的模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倔强，又可怜。

谢枕雪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旁一缕凌乱的发丝，动作生疏却轻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以后，不必忍。”

清冽低沉的嗓音，在晨雾中缓缓响起，褪去了平日的寒霜，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在侯府，有我在。”

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滚烫的暖阳，瞬间穿透了沈栖迟心底积攒了十六年的寒凉与荒芜。

她抬眸，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这个满身风雪的少年侯爷，眉眼依旧凛冽，可那双深邃的墨眸里，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原来，这座终年寒凉的镇北侯府，并非只有无尽的孤寂。

原来，她奔赴的这场漫天风雪里，也会有一人，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

晨风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

揽月院的荒草间，一缕温柔的春意，悄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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