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草木藏温，暗护周全

沈府嬷嬷连滚带爬逃出侯府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在侯府下人间传开了。

谁都没想到，那位新婚之夜便被侯爷丢在新房、看似毫无靠山的替嫁夫人，竟能让侯爷亲自出手护着。一时间，揽月院周遭那些原本带着揣测与轻视的目光，尽数收敛了下去。

沈栖迟对此浑然不觉，也无心在意。

晨雾散尽，日头渐高，她依旧在院中打理那片荒土。

指尖沾着泥土，纤细的手指拨开层层枯草，将辨识出的药草小心移栽到竹筐里。醒神草、安神叶、还有几株能舒缓筋骨疼的忍冬藤，都是寻常不起眼的草木，在她眼里却皆是珍宝。

晚禾蹲在一旁帮忙，想起方才侯爷护着姑娘的模样，脸颊微红，压低声音忍不住道：“姑娘，侯爷他……其实心里是有您的。方才那嬷嬷那般嚣张，若不是侯爷出手，您今日定要受委屈了。”

沈栖迟手上动作一顿，澄澈的眼眸轻轻晃了晃。

有她？

怎么可能。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声音温软却清醒：“侯爷只是维护侯府规矩，不愿外人在府中放肆罢了，与我无关。我们安分守己便好，莫要多想，也莫要乱传。”

她太有自知之明。

他是权倾朝野的镇北侯，她是无依无靠的替嫁庶女，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任何牵连。昨日那句“有我在”，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言。

她不能贪心，更不能当真。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沈栖迟以为是府中侍女，并未回头，只轻声道：“东西放在门口便可，不必进来。”

可那道身影却径直走了进来，停在不远处，周身那股独有的清冽寒气，让沈栖迟瞬间僵住了身形。

是谢枕雪。

她慌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规规矩矩屈膝行礼：“侯爷。”

少女垂着头，长发顺着纤细的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温顺得不敢有半分逾矩。

谢枕雪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锦袍，未束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寂的慵懒。他目光淡淡落在她沾着泥点的指尖，又扫过院中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药草，墨眸微深。

“懂草药？”

他开口，声线清冽，比清晨时柔和了些许。

沈栖迟心头微紧，轻声应答：“略懂一些。自幼身子弱，无人照料，便自己胡乱看了些医书，认得几样粗浅草木，能调理些小病痛。”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十六年的孤苦无依，不言而喻。

谢枕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自幼沙场浮沉，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从不会为旁人的过往动容。可此刻，听着这软糯的声音，说着自己无人照料、胡乱学医的过往，他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沉默片刻，转身迈步，径直走向院角那间偏僻的小耳房：“随我来。”

沈栖迟一怔，不明所以，却不敢违抗，只得轻步跟上。

耳房狭小，陈设简陋，里面只摆着一张矮榻、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陈旧的木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味与冷意。

谢枕雪走到桌前，抬手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名贵摆件，只放着几卷旧书，还有一瓶早已空了的药膏。

他侧过身，露出左臂。

素色衣袖被他轻轻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可那白皙的肌肤之上，却纵横交错着数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最显眼的一道从手肘蔓延至腕间，狰狞刺眼，是陈年旧伤。

那是年少征战沙场，被敌军利刃所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彻夜难安。

多年来，太医院无数名医束手无策，药膏用了无数，皆无大用。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隐忍，从不与人言说，独自承受每一个疼得无法入眠的夜晚。

沈栖迟看着那一道道伤疤，澄澈的眼眸猛地一缩，心头骤然一紧。

眼前这个满身凛冽、仿佛无所不能的少年侯爷，也有这般满身伤痕。

“旧伤。”谢枕雪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痛楚，“阴雨天发作，无药可解。你既懂草木，看看可有法子舒缓。”

他不是求医，更不是示弱。

只是清晨见她对着荒草细心打理，眼底那份对草木的专注与温柔，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或许，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真的能给他一丝不一样的慰藉。

沈栖迟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不敢直视他的眉眼，只垂眸盯着那道旧伤，指尖微微抬起，却又不敢触碰，声音软糯带着谨慎：“臣女可以碰一下吗？只需确认伤势，绝不冒犯。”

她的气息清浅，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轻柔地拂过他的小臂。

谢枕雪浑身微僵，向来不近旁人的身体，竟没有生出半分排斥。他淡淡颔首：“可以。”

得到应允，沈栖迟才敢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疤痕边缘。

她的指尖微凉，柔软细腻，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谢枕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心底那道冰封的壁垒，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沈栖迟专注地感受着疤痕下的肌理，片刻后，轻轻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侯爷，这是陈年淤伤，气血郁结，阴雨天寒湿入侵，才会疼痛难安。太医院的药膏药性太烈，治标不治本，反而伤了肌理。”

她抬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认真：“臣女院中恰好有忍冬藤与安神叶，配上几样寻常花草，捣烂制成药膏，温和不刺激，每日涂抹，虽不能根除，却能舒缓疼痛，助眠安神。”

她的眼神干净又真诚，没有半分攀附，没有半分讨好，只是纯粹地想为他缓解痛楚。

谢枕雪墨眸深深望着她，良久，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得到应允，沈栖迟立刻转身出去忙碌。

她动作极快，将刚采来的药草洗净，置于石碗中，用木杵细细捣烂。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睫毛纤长，眉眼温顺，周身都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温柔。

谢枕雪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她的身影，眼底寒霜一点点消融，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活了二十二年，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伤痛。

从未有一个人，会为了他的一点旧伤，这般认真专注，这般小心翼翼。

不过半刻钟，沈栖迟便端着一碗青绿色的药膏走了进来。

药膏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温和淡雅。

“侯爷，药膏做好了，臣女给您涂上。”

她走上前，用干净的木签挑出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旧伤之上。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弄疼他，每一下都带着极致的温柔与小心。

微凉的药膏触碰到肌肤，瞬间驱散了旧伤积攒的寒湿，一股淡淡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那隐隐的痛楚，竟真的在一点点减轻。

谢枕雪垂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神情专注，鼻尖微微蹙着，模样认真又娇软。

心口某处，像是被这温柔的动作轻轻熨帖，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稳，席卷全身。

他忽然觉得，这座荒芜了多年的侯府，似乎因为这个少女的到来，渐渐有了一丝烟火气，有了一丝暖意。

药膏涂完，沈栖迟轻轻收回手，将木碗放在一旁，温顺地退后一步，垂首道：“侯爷，涂好了。每日早晚各一次，三日便可见效。臣女会每日备好药膏，让人送到前堂。”

“不必。”

谢枕雪放下衣袖，遮住那道被温柔呵护的旧伤，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往后，药膏送至我院中。每日这个时辰，你过来涂抹。”

沈栖迟猛地抬头，满眼惊愕。

每日过来涂抹？

这岂不是，日日都要相见？

他们明明说好，各安其分，互不干涉。

谢枕雪看着她眼底的错愕与无措，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旧伤需专人照料。你做的药膏，合我心意。”

他找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语气淡漠，却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坚持。

他只是，不想再错过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不想再独自熬过那些寒夜。

沈栖迟望着他清冽的眉眼，心头乱如麻，却不敢拒绝，只得轻声应下：“……是，臣女遵命。”

谢枕雪满意颔首，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药膏，沉声道：“往后，侯府上下，无人可苛待你。所需之物，尽管去账房支取，不必隐忍，不必委屈。”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也是他，不动声色的庇护。

沈栖迟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十六年的委屈，十六年的隐忍，十六年无人庇护的岁月。

如今，竟有一个人，对她说，不必委屈，有他撑腰。

心底那片荒芜的土地，终于有一缕暖阳，彻底照入，生根发芽。

她轻轻屈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侯爷。”

谢枕雪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微软，却未再多言，只转身迈步，走出了耳房。

身影挺拔，步履从容。

只是无人看见，他转身的那一刻，墨色的眸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院中的草木随风轻摇，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揽月院的寒凉，终于一点点散去。

这座终年覆雪的侯府，因为一个软糯温柔的少女，迎来了第一缕真正的春暖。

而这场始于替嫁的荒唐婚约，也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原本互不干涉的轨迹，向着无人预料的温柔方向，悄然前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