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日,镇北侯亲自为新夫人呵斥沈府来人的消息,便顺着府中下人之口,悄无声息飘出了侯府高墙,落进了京城权贵的耳朵里。
往日里,谢枕雪在京中便是个活阎王似的人物,不近女色、不理俗务,连宫中赐宴都能推就推,更别提为哪个女子出头。如今竟为一个替嫁庶女动了怒,传出去自然引得满京哗然。
有人说沈栖迟手段了得,刚入府便勾得侯爷动心;
有人说她不过是一时运气,侯爷只是懒得看沈府丢人现眼;
更有酸溜溜的言论,说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占了嫡姐的婚事,占了侯府夫人的位置,迟早要被打回原形。
这些话,自然也飘进了揽月院。
晚禾从外间采买回来,一张小脸气得通红,一进门就忍不住跺脚:“姑娘,您听听外面那些人说的什么浑话!一个个见不得您好过,背地里嚼舌根,实在可恶!”
沈栖迟正坐在窗边,将晒干的醒神草细细碾碎,装入干净的瓷瓶。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眉眼温顺平和,不见半分恼意。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便说。”
她声音轻软,指尖捻起草屑,动作细致而安稳,“我不曾招惹他们,也不曾依仗侯爷做什么出格之事,何须在意旁人闲言。”
话虽如此,晚禾依旧愤愤不平:“可那些人说得太难听了,说您是攀附权贵、耍心机上位,还说……还说您在侯府撑不过三个月。”
沈栖迟沉默片刻,将瓷瓶盖好收好,才缓缓开口:“撑不撑得下去,不是旁人说了算的。我只求安稳度日,不害人、不惹事,便够了。”
她自小在沈府的冷言冷语里长大,刻薄话听得多了,早已练就一副不动声色的心肠。
只是这一次,不同于往日在沈府的孤立无援,心底深处,竟隐隐多了一丝莫名的底气。
只因昨日那句清淡却有力的“有我在”。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连忙压了下去。
不可贪心,不可妄想。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
两人说话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女子娇柔却刻意拿捏的声音,由远及近。
“听闻侯府新来了位夫人,我等特意前来拜见。”
晚禾脸色当即一变:“是国公府与侯府的几位表姑娘,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最爱欺辱人,定是听闻了流言,故意来找麻烦的!”
沈栖迟缓缓站起身,素色衣裙衬得身形愈发纤细。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镇北侯府不是沈府,京中贵女圈子更是捧高踩低,她一个替嫁庶女占了主母之位,本就惹人眼红。
不等她出门相迎,三道身影已经大大方方踏入院中。
为首的是安国公交出的女儿苏凌薇,一身粉衣,眉眼娇俏,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她身后跟着两位谢家旁支的姑娘,皆是一身绫罗绸缎,珠翠环绕,看向沈栖迟的目光里,毫不掩饰打量与轻视。
“你就是沈栖迟?”苏凌薇径直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端着一副主人姿态,漫不经心扫过简陋的院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传闻新夫人占了嫡姐婚事,风光大嫁,我还以为住的是什么金堆玉砌的地方,原来不过是个偏僻荒院。”
旁侧的谢家姑娘立刻附和:“想来也是,一个庶女罢了,能有什么体面。侯爷不过是一时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被丢在这儿自生自灭。”
“我瞧着模样倒是温顺,就是怯生生的,上不得台面,也难怪沈府嫡姐不肯嫁,原来是推了个麻烦出来。”
一句句嘲讽,尖锐刺耳,毫不留情。
晚禾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上前争辩,却被沈栖迟伸手按住。
沈栖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温顺平静,抬眸看向几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几位姑娘若是来做客,揽月院简陋,怕是招待不起。若是来看笑话,那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
她不卑不亢,没有慌乱,也没有示弱。
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通透而坚韧的心。
苏凌薇没料到这个看上去软乎乎的庶女,竟敢如此回嘴,一时愣了愣,随即脸色一沉:“沈栖迟,你不过是个替嫁的,也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若不是沈家嫡姐逃婚,哪里轮得到你站在这里?”
“婚姻乃父母之命、圣旨所赐,我既已入侯府,便是圣上亲封的侯府夫人。”沈栖迟眸色微冷,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底线,“姑娘言语不敬,便是轻慢侯府,轻慢圣旨。”
一句话,堵得苏凌薇脸色发白。
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嘴皮子竟如此厉害。
苏凌薇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扬手就要像昨日沈府嬷嬷一般动手:“你还敢顶嘴!我今日便替侯爷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手掌带着风,迎面扇来。
晚禾惊呼一声,死死护住沈栖迟。
沈栖迟闭上眼,没有躲。
她知道自己力气小,躲也躲不开。
只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竟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他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
下一瞬,一道冷冽至极的气息骤然笼罩整个院落。
“谁准你们在侯府动手?”
低沉清冷的声音,如同寒冬冰棱,骤然砸落。
谢枕雪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一身玄色常袍,身姿挺拔如松。
他眉眼覆霜,墨黑眸子里翻涌着戾气,那是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威压,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整个揽月院的气温骤降。
苏凌薇几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谁都知道镇北侯性情冷戾,发起火来六亲不认。
她们方才闹得太凶,竟没察觉他已经回来。
“侯、侯爷……”苏凌薇声音发颤,往日的骄纵荡然无存,“我们、我们只是来探望新夫人,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谢枕雪缓步走入院中,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目光冷冷扫过几人,“在我院中喧哗,对主母出言不逊,甚至动手伤人,这叫并无恶意?”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刺骨寒意。
谢家旁支的姑娘吓得连忙跪下:“侯爷恕罪,我们一时失言,再也不敢了!”
“不敢?”谢枕雪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侯府规矩森严,岂容你们撒野。来人。”
门外侍卫立刻躬身入内:“侯爷。”
“将她们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侯府。”谢枕雪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往后但凡谢家旁支与国公府之人,无召不得踏入侯府半步。”
杖责二十?!
对于娇生惯养的贵女而言,这无异于奇耻大辱。
苏凌薇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侯爷!我是安国公府的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安国公府?”谢枕雪眸色愈冷,“在我侯府,天子亲封的规矩最大。再吵,连国公府一同问责。”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求情的路。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哭喊挣扎的几人拖了出去。
院中人声渐歇,只剩下满地狼藉,与惊魂未定的两人。
沈栖迟怔怔站在原地,仰头望着身前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寒冽。
可就是这样一个满身冰霜的人,一次又一次,挡在她身前,为她扫开所有恶意与欺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酸又胀,暖意源源不断涌上来。
她从前在沈府,被人打骂、被人欺辱,从来只有自己默默忍受。
从未有人,为她这般撑腰。
从未有人,将她的委屈,放在心上。
谢枕雪转过身,垂眸看向她。
少女眼眶微红,长睫轻轻颤动,像一只受惊却强装镇定的小鹿,温顺又可怜。
方才面对贵女刁难时那点不卑不亢的劲儿,此刻尽数化作了易碎的柔软。
他心头一软,周身戾气悄然散去,只余下淡淡清冽。
“吓到了?”
他开口,声音比往日柔和许多,少了冰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栖迟轻轻摇头,又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没……没有,只是没想到,她们会突然过来。”
“以后不会再有下次。”谢枕雪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清浅的草木药香与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莫名心安,“侯府之内,有我在,无人敢再欺你。”
又是这句承诺。
简单,却重逾千斤。
沈栖迟抬眸,撞进他深邃的墨眸里。
那双素来寒凉无波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认真而专注。
她忽然觉得,这场始于算计与被迫的替嫁,似乎并没有旁人说得那般不堪。
这座人人畏惧的寒雪侯府,似乎也渐渐有了温度。
谢枕雪目光扫过院中风干的草药与桌上整齐摆放的瓷瓶,顿了顿,淡淡开口:“往后院中缺什么,直接让人去取。不必委屈自己,住这般简陋之地。”
沈栖迟连忙摇头,轻声道:“这里很好,安静自在,臣女很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
没有沈府的勾心斗角,没有嫡母的刻薄刁难,只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更何况,这里还有人,护她周全。
谢枕雪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满足,薄唇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既如此,便依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自然而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晚间我过来,上药。”
沈栖迟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垂首,轻声应道:“……是。”
风拂过庭院,草木轻摇。
揽月院的荒芜,一点点被温柔填满。
而镇北侯那颗冰封多年的心,也在少女温顺柔软的眸光里,悄然融化。
流言依旧在京城暗涌,可侯府之内,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无人再敢轻视这位替嫁而来的庶女夫人。
只因那位素来冷漠寡情的镇北侯,已然将她,悄悄放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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