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擦肩

五年后。

海城的三月末，春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穆晚站在人才市场的门口，手里攥着薄薄的一叠简历，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她低头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

"妈妈！"

安安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四岁的孩子已经会认字了，正捧着一本画册给她看："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是小星星！"

穆晚的眼眶有些发酸。

安安很乖，从来不问她爸爸是谁。偶尔问一次，被她岔开话题后，就再也不问了。

"妈妈很快就回去，"穆晚压低声音，"安安在外婆家要听话哦。"

"安安很听话的。"安安认真地点点头，"妈妈你找到工作了吗？"

"妈妈正在努力。"穆晚笑了笑，"等妈妈找到工作，就来接安安。"

"好！"安安奶声奶气地应着，"那妈妈加油！"

挂断视频，穆晚的眼眶还是红了一圈。

这五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孩子刚出生那会儿，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白天在镇上的超市打工，晚上做手工活，深夜还要照顾生病的孩子。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看着安安软软糯糯的笑脸，她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现在安安四岁了，该上幼儿园了。镇上的教育资源有限，她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所以她回来了。

回到这个让她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城市。

回到这个她曾经发誓再也不踏足的地方。

简历上的照片，是她花了三十块钱在照相馆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借来的白衬衫，化着淡淡的妆，看起来自信又从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五年她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才终于把自己逼成了能独自扛起一片天的女人。

人才市场里人山人海。

穆晚挤过人群，在一家家招聘展位前驻足。星耀传媒的展位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她看了看招聘岗位——文案策划，月薪一万五。

星耀传媒。

宋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穆晚的手指紧了紧，心跳漏了一拍。

五年了，那个名字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没有投星耀传媒的简历，而是继续往前走。

简历像雪花一样飞出去，大多是一些小公司。穆晚不挑，只要有公司愿意要她，什么岗位都行。

转了一圈下来，手里的简历只剩下三份。

她正准备打道回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穆晚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职业化的女声，"我们是星耀传媒人力资源部，您的简历我们收到了，想邀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公司面试。"

穆晚愣住了。

"我……我没有投递贵公司啊？"

"是猎头推荐的，"对方笑了笑，"您的经历很符合我们的要求，请务必准时参加。"

电话挂断了。

穆晚站在原地，脑子有些发懵。

猎头？她什么时候联系过猎头？

算了，不管了。

有面试机会总比没有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还有时间，她想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人才市场旁边有一条商业街，三月末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亮晶晶的。

穆晚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明天要穿什么？要不要先去商场买一套正装？可是安安上幼儿园的学费还没着落……

她正想着，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啊——"

穆晚一个踉跄，手里的包摔了出去，简历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蹲下身去捡。

一只手抢先一步，捡起了地上的简历。

"给你。"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上的袖扣在阳光下闪着光。

穆晚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五年了。

他比五年前更成熟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如松。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简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邃得看不到底。

穆晚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

是她。

是她看了五年、想了五年、恨了五年、也偷偷念了五年的那张脸。

五年前那个荒唐的夜晚之后，她在离开海城的火车上，蹲在车厢连接处，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失去贞操。

不是因为被那个老男人下药。

而是因为她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看到了身边那个男人的脸。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宇间却拧着一丝痛苦。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被灌醉的。和他一样，他也是那场阴谋的受害者。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天亮之前，她必须离开。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她把他的脸深深刻进了脑海里。

这张脸，这辈子她都不会忘记。

而他……

"你没事吧？"

宋前皱了皱眉，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失神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倒是挺白的。

看起来像是来找工作的。

"没、没事。"穆晚回过神来，连忙接过简历，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怕他认出她。

又怕他不认出她。

"你是来海城找工作的？"宋前随口问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问一句。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这个女人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被触动了。

"是。"穆晚低着头，声音有些紧绷。

她不敢抬头。

她怕他看到她的眼睛。

她怕自己藏不住那些年的委屈和思念。

"哪家公司的？"

"还在投。"穆晚把简历塞进包里，匆匆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想逃。

她只想逃。

"等等。"

宋前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穆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后背僵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了？"她没有转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宋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叫住她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叫住她？

"……没什么。"他皱了皱眉，"路上小心。"

穆晚没有回头。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离开了。

走出十几步，她才敢偷偷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目光似乎在看着她的方向。

穆晚的心猛地揪紧，连忙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出商业街，拐进一条小巷，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腿在发软。

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

可是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根本没有消失。

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只要轻轻一触碰，就会汹涌而出。

"妈妈……"

手机响了，是安安发来的语音消息。

"妈妈，你找到工作了吗？安安想你了。"

穆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在小巷里，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安安。

她还有安安。

这是她这五年来唯一的慰藉。

也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给安安发了一条语音："妈妈找到了一个面试机会，明天就去面试。安安等妈妈的好消息。"

星耀传媒。

既然命运让她重新踏进那扇门，那她就勇敢地走进去。

她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了。

她是穆晚。

是一个母亲。

是安安的全世界。

与此同时，商业街的另一端。

宋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眉心微微拧起。

"宋总？"

助理陈锋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您怎么突然下车了？会议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嗯。"宋前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

"刚才那个女人是谁？"陈锋好奇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认识。"

宋前转身上了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的脑子里却不断闪过刚才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

很熟悉。

像是……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的。

他找了五年，连她的影子都没找到。

那件事之后，他让人把酒店的监控记录调出来，却发现那一晚的监控恰好损坏了。

他让人查了所有入住记录，却发现1208房间那晚根本没有登记任何信息。

她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他忘不掉。

那个画面，他忘不掉。

慌乱中滑落的衣领，锁骨下方那枚月牙形的印记。

还有她惊恐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念念不忘。

明明只是酒后的一次意外，明明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可他就是忘不掉。

从那以后，他开始做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胸口有一枚月牙，和他说话，和他笑。

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

"陈锋。"

"在。"

"去查一下刚才那个女人。"宋前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她好像来海城找工作。"

"好的。"陈锋应了一声，不敢多问。

他知道宋前这五年一直在找一个人。

一个胸口有月牙印记的女人。

可是找了五年，什么都没找到。

宋前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刚才那个女人……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的眼神，看他的眼神……

不像是看陌生人。

更像是……

他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

穆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是一间老旧的小单间，一个月八百块的租金。房子虽然破旧，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的面试通知。

明天上午十点，星耀传媒。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

六千三百二十七块四毛五。

这是她所有的积蓄。

明天买一套正装，就要花掉大半。

可是她不能不去。

这是她这五年来遇到的最好的机会。

她打开衣柜，翻出一件白衬衫。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经有些发硬了。

她想了想，明天还是先去商场逛逛吧，买一件便宜的正装也好。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可是脑子里却不断闪过今天下午的那一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简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邃得看不到底。

五年了。

他比五年前更成熟了，也更冷漠了。

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一点都没变。

她还记得五年前那一夜。

他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呢喃着什么。

她隐约听到他说："月牙……是你吗……"

她不知道他在叫谁。

她只知道，他把她当成了别人。

一个让他念念不忘的、胸口有月牙印记的人。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

那里，有一枚从小就存在的胎记。

月牙形。

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是命运吗？

她苦涩地笑了笑。

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明天还有面试，她得早点休息。

她侧过身，摸到了枕头下的一条银色项链。

项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月牙吊坠。

那是五年前那一夜之后，她在枕头边捡到的。

她不知道是谁的，但她一直留着。

也许……这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穆晚握着项链，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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