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的老虎玩具

温以宁是被烫醒的。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感觉到热的醒，是真实的、滚烫的、带着油腥味的液体泼在脸上的那种醒。她下意识偏头，那碗汤擦着耳朵飞过去，碎瓷声炸开，汤汁溅了她半张脸。

疼。

她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只摔碎的青花碗，然后是一双绣着缠枝莲的绣花鞋，再然后是一屋子的人。

堂屋很大，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瓷器，正当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杯盘狼藉。十几个丫鬟婆子站成两排，表情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惊恐不安的，也有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

而她面前，一个穿银红比甲的婆子正捂着手腕，龇牙咧嘴地叫唤：“哎呦喂，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老奴好心好意给您端汤，您倒好，一把打翻了不说，还泼了老奴一身——”

温以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白净纤细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右手虎口有一颗小米粒大的痣。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应该更粗糙一些，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左手食指有一道小时候被纸划伤的疤。

这道疤不见了。

“少奶奶？”那婆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您倒是说句话啊，这烫伤了老奴事小，您自己可别烫着了——”

温以宁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婆子的脸。四十来岁，圆脸，嘴角一颗黑痣，眼神精明中带着虚伪的关切。她认得这张脸——不，不是“认得”，是记忆里有一张对应的脸。

王婆子。沈府姨娘周氏的人。

记忆像被人猛地拉开闸门，轰隆隆地涌进来。温以宁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那些不属于她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脑子里灌——

沈府。少奶奶。恶毒继母。虐待继子。被休弃。毁容。惨死破庙。

她想起来了。

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一本书。她睡前翻的那本网络小说，书名叫什么来着——《权臣的替身前妻》？还是《虐文女主她不干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书里有个恶毒女配，嫁给了男主当续弦，因为嫉妒男主心里有白月光，就疯狂虐待男主的儿子，最后被休弃、被毁容、被所有人唾弃，死在一座破庙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个女配的名字，叫温以宁。

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

“少奶奶？”王婆子的声音又近了，“您没事吧？要不要老奴去请大夫？”

温以宁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还好，汤没泼到脸上，只是溅了几滴在脖子和衣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支兰花，料子是上好的软缎，只是袖口沾了油渍。

这身衣裳在原书里出现过。就是这身衣裳，在“泼汤”这场戏里被形容为“月白色的褙子上沾满油污，衬得她那张狰狞的脸愈发可怖”。

书里写，这场戏之后，温以宁的脸被烫伤，留了疤，从此性情大变，变得更加暴戾，对继子的虐待也变本加厉。

所以刚才那一碗汤，本来是冲着她脸上来的。

温以宁的目光落在王婆子身上。婆子的右手还捂着手腕，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着——里面藏了什么？还是说，刚才那碗汤，是她故意泼偏的？

不对。

温以宁翻了翻记忆，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答案：这碗汤，是王婆子端着从她面前走过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整碗汤朝她脸上飞过来。原主本能伸手去挡，汤碗被打翻，烫伤了原主的手和脸。

而现在，汤碗是被她偏头躲过去的。

也就是说，她的反应比原主快了半拍。

“少奶奶，您倒是说句话啊。”王婆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催促，“老奴这手腕怕是肿了，您看——”

“肿了就去敷药。”

温以宁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原主的嗓音偏软，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糯，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淬了冰：“站在这里嚷嚷，是想让全府都知道你在我跟前摔了碗？”

王婆子一愣。

按照她的剧本，这时候温以宁应该已经暴跳如雷，指着她的鼻子骂“狗奴才”，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哭诉“少奶奶打人了”，把事情闹大。但温以宁没骂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的物什。

“老、老奴不敢——”

“不敢就退下。”

王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人，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温以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穿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间束着白玉带钩。眉目算得上英俊，但薄唇紧抿，眼神冷厉，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沈渡。

原书的男主，沈府的主人，她的……名义上的丈夫。

温以宁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觉得荒谬。原主嫁进沈府两年，跟这位沈大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句，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怎么回事？”沈渡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婆子立刻磕头：“大人恕罪，是老奴不好，给少奶奶端汤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惊扰了少奶奶。少奶奶一怒之下打翻了汤碗，老奴——”

“你端的汤，泼了我一身，然后说是我的错？”

温以宁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妈妈，我虽然来沈府的日子不长，但好歹知道一个规矩——主子跟前失仪，轻则罚月钱，重则打板子。你在我面前摔了碗，我不罚你，你倒先告起状来了？”

王婆子的脸色变了。

沈渡的目光在温以宁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续弦妻子是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人，今日怎么忽然变得伶牙俐齿了？

“少奶奶，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温以宁站起身，月白色的褙子在她身上晃了晃，衬得她整个人有些单薄。但她站得很直，脊背像绷紧的弦，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王婆子身上：“你是想说，我温以宁脾气暴躁，不分青红皂白就打骂下人？还是想说，我这个少奶奶当得不称职，连一碗汤都接不住？”

王婆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她是周姨娘的人，今天这一出，本就是周姨娘授意的。周姨娘进门才三个月，正是得宠的时候，而她背后的靠山——周姨娘的哥哥周世安，是户部新上任的郎中，沈渡正用得着。

所以王婆子有恃无恐。

但她没想到，今天的温以宁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的温以宁，遇到这种事只会忍气吞声，最多摔两个花瓶出气，然后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可今天这位少奶奶，不哭不闹不摔东西，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却句句都扎在要害上。

“大人——”王婆子转向沈渡，声音带了哭腔，“老奴在沈府伺候了二十年，从老太爷那辈就在了，对沈家忠心耿耿，今日不过是无心之失，少奶奶却这样冤枉老奴，老奴实在——”

“无心之失？”

温以宁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三月的风拂过水面，但王婆子看到那笑，脊背忽然一阵发凉。

“既然是无心之失，那就算了。”温以宁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王妈妈，你手腕伤了就赶紧去敷药，回头让账房支二两银子，算是我给你的汤药费。”

王婆子愣住了。

不只是她，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刚才还刀光剑影的，怎么忽然就温柔起来了？

沈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打量着温以宁，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算得上清秀，但算不上绝色。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一样。以前这双眼睛总是蒙着一层雾，看什么都带着怯意和怨气，可现在，那层雾散了，露出一泓清凌凌的水光，沉静、清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看透了什么。

“大人，”温以宁转向他，福了一礼，“时候不早了，您公务繁忙，就不耽误您了。王妈妈的事，我自会处理。”

这是逐客令。

沈渡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他是沈府的主人，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也没有人能对他下逐客令。但这个温以宁，这个嫁进来两年、他几乎没正眼看过几回的女人，今天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处理？”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想怎么处理？”

温以宁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的镇定让沈渡心里微微一动。不是害怕，不是讨好，甚至不是愤怒，就是单纯的……平静。像一潭死水，但你不知道死水下面藏着什么。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温以宁说，“沈府有沈府的规矩，大人定下的规矩，我照办就是了。”

沈渡盯着她看了几息。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丫鬟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

“好。”沈渡最终吐出这一个字，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堂屋里的气氛却没有松下来。王婆子还跪在地上，手腕已经不疼了，但膝盖开始发麻。她想站起来，可温以宁没发话，她不敢动。

这个少奶奶，今天不对劲。

“王妈妈，”温以宁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起来吧，地上凉。”

王婆子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

王婆子的脚步钉在原地。

“回去告诉周姨娘，”温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王婆子听清楚，“今天的汤，我收下了。改日定当回礼。”

王婆子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温以宁挥了挥手，让其余丫鬟婆子都退下。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手心全是汗。

绿珠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小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抖：“夫、夫人，您没事吧？”

绿珠是原主的陪嫁丫鬟，从温家跟过来的，今年才十五，瘦得像根豆芽菜，胆子也小，刚才那一出吓得躲在屏风后面直哆嗦。

“没事。”温以宁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茶水苦涩，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需要理一理现在的处境。

第一，她穿越了。穿进了一本她睡前随便翻的小说里，成了里面最倒霉的恶毒女配。

第二，这个恶毒女配的命运很惨。按照原书剧情，接下来她会因为嫉妒男主沈渡对白月光念念不忘，开始疯狂虐待继子沈昭，最后被沈渡休弃，被周姨娘设计毁容，被所有人抛弃，死在城外的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三，她现在处于剧情的什么位置？温以宁闭上眼，把原书的记忆翻了一遍。泼汤事件——对，这确实是原书里的第一个重要情节。原书第三章，王婆子奉周姨娘之命，故意在温以宁面前打翻热汤，烫伤了温以宁的脸。温以宁因此性情大变，开始迁怒于继子沈昭，第一次动手打了那个三岁的孩子。

但今天，她躲开了那碗汤。

她没有烫伤脸，也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迁怒任何人。

也就是说，剧情被她改写了。

温以宁睁开眼，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面铜镜上。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的年纪，柳眉杏眼，鼻梁秀挺，嘴唇的颜色有些淡，看起来气血不足。皮肤白净，没有疤痕，称得上清秀，但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原主长得不难看，但也算不上多好看。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一个不够漂亮、没有娘家撑腰、不得丈夫欢心的续弦，处境可想而知。

“夫人，”绿珠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没事吗？刚才王婆子那碗汤——”

“绿珠，”温以宁打断她，“我问你，小少爷现在在哪？”

绿珠一愣：“小少爷？您说的是……沈昭少爷？”

“对。”

“应该在东厢房，奶娘带着。”绿珠犹豫了一下，“夫人，您问小少爷做什么？”

温以宁没有回答。

原书里，温以宁对沈昭的第一次施暴，就发生在今晚。泼汤事件之后，她回到房间，看到沈昭在玩她的一只玉簪，怒火攻心，一巴掌打了过去。那个三岁的孩子被打得嘴角出血，哭了一整夜。

而这一巴掌，成了她“恶毒继母”人设的起点。

温以宁站起身。

“夫人？”绿珠紧张地跟上，“您要去哪？”

“去看看小少爷。”

绿珠的脸更白了：“夫人，您可千万别——”

“放心。”温以宁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我不会打他。”

绿珠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说“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但今天的夫人跟往常不一样，那种不一样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莫名地……安心。

东厢房在正院东边，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就到了。温以宁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奶娘的声音：“小少爷，别玩了，该睡了。”

然后是孩子细细软软的声音：“等母亲。”

温以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床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小袄，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很大，黑葡萄似的，此刻正巴巴地望着门口。

沈昭。

原书里的“反派”。

在原书里，这个孩子因为从小被继母虐待、被父亲漠视、被下人欺负，长大后变得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最终成了主角最大的对手，结局是被男主亲手斩杀。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写成了一个天生的恶人。

温以宁推开门。

奶娘看到她，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行礼：“少奶奶。”

沈昭也看到了她。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怯生生地把布老虎藏到身后，缩了缩脖子。

他在害怕。

一个三岁的孩子，看到自己的继母，本能地害怕。

温以宁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看到了那些她不愿意看到的画面——原主心情不好时，会冲孩子发脾气；孩子哭闹时，她会大声呵斥；孩子靠近她时，她会不耐烦地推开。

不是十恶不赦的虐待，但那些冷漠、厌烦、不耐烦的眼神和语气，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学会害怕。

温以宁在床沿坐下，没有伸手去碰孩子，只是看着那只被他藏在身后的布老虎：“你在玩什么？”

沈昭不说话，把布老虎藏得更紧了。

“我不会抢你的。”温以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小猫说话，“给我看看好不好？”

沈昭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把布老虎从身后拿出来，递到温以宁面前。布老虎的耳朵已经被扯得歪歪扭扭，一只眼睛的线也松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耳朵坏了。”温以宁说。

沈昭抿着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明天我让人给你缝好。”温以宁把布老虎还给他，“现在该睡了。”

沈昭抱着布老虎，抬头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丝不确定。他大概在想，今天的母亲为什么不一样了？为什么没有吼他？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奶娘，”温以宁站起来，“给小少爷洗漱，让他早点睡。”

“是。”奶娘松了口气，连忙去张罗。

温以宁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孩子细细的声音：“母亲。”

她回头。

沈昭抱着布老虎，怯生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晚安。”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已经学会了小心翼翼地讨好大人。这不是天生的，这是被逼出来的。

“晚安。”她说。

回到正房，绿珠已经铺好了床，犹犹豫豫地问：“夫人，您今天……真的不一样。”

温以宁坐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木梳慢慢梳头。铜镜里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变了。原主的眼神总是带着怨气和不甘，而她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绿珠，”她忽然问，“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夫人，你信吗？”

绿珠吓得脸都白了：“夫、夫人，您别吓奴婢——”

“开玩笑的。”温以宁笑了笑，把木梳放下，“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绿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温以宁吹灭蜡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把原书的剧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书里，温以宁的结局是死在城外的破庙里。脸被烫伤留了疤，被沈渡休弃后无处可去，嫁妆被沈府吞了大半，身边只剩下绿珠一个丫鬟。最后在一个冬夜，又冷又饿，病死在破庙的草堆上，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绿珠后来怎么样了？原书里没有交代。一个丫鬟的生死，在那种故事里不值一提。

温以宁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的绣花上——鸳鸯戏水，绣工精致，但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她不想死。

但她能做什么？

按照原书剧情，沈渡三个月后就会以“七出之条”中的“妒”和“口舌”为由休了她。到时候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能任由剧情走向那个凄惨的结局。

除非——她不走剧情。

温以宁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想：原书的剧情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原主每一步都踩在了“恶毒继母”的人设上。但如果她不踩呢？如果她不对沈昭动手呢？如果她不跟周姨娘争风吃醋呢？如果她不把沈渡的冷漠当回事呢？

剧情还能按照原书的方向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原主有一笔嫁妆。温家虽然是商贾之家，但家境殷实，原主出嫁时，温家陪嫁了整整一船的嫁妆，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田产地契，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

这笔嫁妆，在原书里被沈府吞了大半。

但如果她能提前把这笔嫁妆握在手里呢？

温以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她想起原书里一个细节——沈渡之所以能在三个月后顺利休妻，是因为他抓住了原主虐待沈昭的把柄。但如果她从来没有虐待过沈昭呢？如果她不但没有虐待，反而对沈昭很好呢？

沈渡还有什么理由休她？

就算他想休，舆论也不会站在他那边。

温以宁慢慢坐起来，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不需要走剧情。

她可以创造自己的剧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先活着，得先站稳脚跟，得先有说不的资本。

而这一切，都从明天开始。

温以宁重新躺下，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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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个黑影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才转身离开。

黑影穿过抄手游廊，走进正院的书房。沈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拆的信，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她睡了？”

“睡了。”黑影低声说，“没有打骂小少爷，也没有摔东西，很平静。”

沈渡的手指在信上敲了敲，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黑影犹豫了一下，“少奶奶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黑影斟酌着措辞，“就是……太冷静了。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会哭会闹，会摔东西，但今天没有。她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把王婆子打发了。而且——”

“而且什么？”

“她看人的眼神变了。”黑影顿了顿，“像是换了个人。”

沈渡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想起温以宁看他时的那个眼神——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换了个人？

也许吧。

但他不在乎。一个女人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

沈渡拆开手里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境急报，边关告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才是他该关心的事。

至于温以宁——不管是变了还是没变，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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