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自己心里那根弦绷醒的。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息,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食材够不够,人手够不够,炉火旺不旺,客人多不多,万一没人来怎么办,万一来了招呼不过来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钻上来,顺着小腿一路爬到后脖颈,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也清醒了大半。
铺面里已经有人声了。
刘师傅比她来得还早,此刻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高汤昨天晚上就熬上了,用的是猪骨和鸡架,小火慢炖了整整一夜,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香气顺着厨房的门缝钻出来,整间铺子都是那股醇厚的味道。
“刘师傅,辛苦了。”温以宁披着衣裳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上的汤锅,又看了看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小葱切成葱花,姜切成细丝,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每一样都摆放得规规矩矩。
刘师傅正在揉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发出“噗噗”的声响。他头都没抬:“东家,您再去睡会儿,还早着呢。”
“睡不着。”温以宁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把最后一丝困意也赶跑了。她擦干脸,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好。
今天要打一场硬仗。
辰时,所有人都到齐了。
刘师傅在厨房里掌勺,两个帮厨的妇人负责洗菜切菜打下手。小六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短褐,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紧张得直搓手。绿珠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毛笔拿在手里抖个不停,墨汁滴在纸上洇了一大片。
温以宁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别抖。”
“夫人,我紧张。”绿珠的声音都在打颤,“万一没人来怎么办?”
“没人来就我们几个吃。”温以宁说,“吃完了明天再开,明天没人来后天再开。开店又不是打仗,败了就败了,败了重来就是了。”
绿珠深吸一口气,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巳时正,温以宁亲手把“食为天”的匾额挂了上去。
三个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张老先生的楷书端端正正,看着就让人觉得这家店靠谱。赵娘子第一个跑过来帮忙,站在门口拍手叫好:“好看!比对面那家醉仙楼的招牌还好看!”
紧接着,棺材铺的老陈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往柜台上一放:“温夫人,空手上门不好意思,这是我家老婆子做的桂花糕,不值几个钱,您别嫌弃。”
温以宁愣了一下。昨天送试吃券的时候,老陈最不情不愿,啐了一口才接过去。今天不但来了,还带了伴手礼。
“陈叔,您太客气了。”温以宁把点心收下,亲自引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倒了杯热茶,“今天第一锅蛋羹,我给您留着呢。”
老陈“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不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茶馆的王掌柜第二个到。他背着手站在门口,把匾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走进去把大厅和二楼转了一圈,最后在老陈对面坐下,评价了一句:“收拾得还行。”
温以宁知道这位老先生嘴硬心软,能说出“还行”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她给王掌柜也倒了杯茶,王掌柜端起来闻了闻,眉头一挑:“这茶不错。”
“朋友送的。”温以宁没说是赵娘子从老家带来的粗茶,不值几个钱,但胜在新炒的,香气足。
铁匠铺的赵铁匠来得最晚,因为早上有个客人急着要一把锄头,他赶完活儿才过来的。进门的时候围裙都没摘,上面全是铁锈和炭灰,往椅子上一坐,大手一拍桌子:“温夫人,那碗面,给我来一碗!”
“马上来。”温以宁转身进了厨房。
第一锅蛋羹已经蒸上了,要等一刻钟。她先做了一碗葱油拌面,亲手端到赵铁匠面前。
赵铁匠接过筷子,低头看了一眼。面条雪白,葱花碧绿,荷包蛋卧在正中间,蛋黄微微颤着,像一朵半开的花。他没有急着吃,先闻了闻,然后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不说话了。
又嚼了两下,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温夫人。”他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赵师傅?”
“我赵铁柱这辈子没求过人。”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这碗面,以后能不能天天给我留一份?我天天来吃。”
温以宁笑了:“赵师傅,我开的是酒楼,不是食堂。您天天来,我天天卖就是了。”
赵铁匠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很大声,“呼噜呼噜”的,整间铺子都是他吃面的声音。但没有人觉得吵,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这面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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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蛋羹出锅了。
温以宁亲自揭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鸡蛋特有的香甜。锅里的蛋羹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个气泡,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一块融化的琥珀。
她用一把薄薄的铜刀,把蛋羹切成整齐的小方块,一块一块地舀进青花小碗里。每碗上面淋一小勺酱油和几滴香油,再撒几粒葱花。
小六端着托盘一趟一趟地往外跑,嘴里喊着:“琉璃蛋羹,新鲜出锅!琉璃蛋羹,新鲜出锅!”
第一批客人是街坊邻居。老陈、王掌柜、赵铁匠,加上闻着味儿过来的杂货铺老板娘和豆腐坊的小学徒,八张桌子坐满了大半。
温以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吃。
老陈吃蛋羹的时候很慢,一勺一勺地舀,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两个字:“不赖。”
温以宁差点笑出声。老陈的“不赖”,这辈子就给了棺材和今天这碗蛋羹。
王掌柜吃得文雅,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之后还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把小六叫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六跑回柜台告诉温以宁:“王掌柜说,打包两份,带回去给老伴儿和孙子。”
赵铁匠已经吃完了面,又加了一碗蛋羹,吃完之后把碗一推,大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哄堂大笑的话:“温夫人,你这蛋羹,比我婆娘蒸的强一百倍。我回去跟她说,让她来跟你学学。”
温以宁笑着摇头:“赵师傅,这话您可别在嫂子面前说,回头她该不给我好脸色了。”
“她敢!”赵铁匠一拍桌子,但底气明显不足,众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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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一到,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东市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午时前后,上班的、闲逛的、办事的,都在这时候出来找吃的。食为天门口那块“今日供应:琉璃蛋羹、葱油拌面、酱牛肉、糖醋萝卜、鸡汤馄饨、桂花糕”的黑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第一个走进来的陌生客人是个年轻书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背着一个书箱,看样子是从城外进京赶考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黑板上的价目表犹豫了半天,最终点了最便宜的一碗葱油拌面。
小六把他引到角落里坐下,倒了杯茶。书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这茶比他在路边摊喝过的任何茶都好,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茶叶,但胜在新爽,而且不要钱。
面端上来的时候,书生的眼睛亮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亮,是一种很细微的、但能让人看出来的亮。他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吃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就安静了下来。他不说话,不抬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二十五文钱,放在桌上,背上书箱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温以宁一眼,说了一句:“姑娘,这碗面,我会记一辈子。”
温以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书生已经转身消失在人流里了。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也许十年后,这个书生金榜题名、衣锦还乡的时候,还会想起东市拐角那家小店,那碗二十五文钱的葱油拌面。
这就是做餐饮的意义。
不是赚钱——赚钱当然重要,但不是全部。是你在一个人最饿的时候,给了他一碗让他记住一辈子的面。这件事本身,就比银子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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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半,问题来了。
蛋羹卖得太快了。
温以宁原本计划午市供应三十份,晚市再供应三十份。但不到一个时辰,三十份蛋羹就卖完了。后面来的客人听说没有蛋羹了,有的摇头走了,有的退而求其次点了面,有的站在门口不肯走,问小六“下午还有没有”。
小六跑进来问怎么办,温以宁咬了咬牙:“再加十份。”
“可是夫人,您说每天限量三十份——”小六挠着头。
“那是开业前的计划。”温以宁看了一眼厨房里刘师傅忙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门口排队的人,“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加十份,卖完为止。”
这十份蛋羹,在半个时辰内又被抢光了。
最后一個客人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半条街才找到食为天,进门就问蛋羹还有没有。小六说卖完了,老太太站在门口不走,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温以宁走过去,蹲下来问她:“老人家,您为什么非要吃这碗蛋羹?”
老太太说:“我小时候,我娘给我蒸蛋羹,就是这种嫩嫩的、滑滑的。后来我娘没了,我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今天听隔壁王嫂说这里有人蒸出了‘琉璃蛋羹’,我走了三里地来的。”
温以宁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她从冰箱——不,大梁朝没有冰箱——她从水缸旁边摸出两个鸡蛋,打散,过筛,上锅,小火慢蒸。一刻钟后,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羹端到老太太面前。
“老人家,这碗不算在限量里,我送您的。”
老太太捧着碗,眼泪掉进了蛋羹里。
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在嘴里含很久。
吃完之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文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她把钱放在桌上,推给温以宁:“姑娘,我不是不给钱,我带的钱够。但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只鸟,笔法稚拙,颜色都褪了大半,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
“这是我孙子画的。他今年五岁,画得不好,但我觉得好看。”老太太把画塞进温以宁手里,“姑娘,你心善,好人会有好报的。”
温以宁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那张画贴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
后来,那张画在那里贴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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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市的喧嚣过去之后,铺面里安静了下来。
刘师傅在厨房里收拾灶台,两个帮厨妇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吃着她们的午饭——剩下的几碗面和半盆蛋羹,吃得津津有味。小六趴在桌上打盹,绿珠在柜台后面算账,毛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温以宁走过去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绿珠的账记得乱七八糟,收入支出全混在一起,加了好几遍都对不上。
“我来吧。”温以宁接过笔,重新列了一张表格,把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分门别类地填进去。鸡蛋卖了四十二份(加上老太太那碗免费的),收入一千二百六十文;面卖了二十八碗,收入七百文;酱牛肉卖了十五碟,收入六百文;糖醋萝卜送了二十六碟,零收入;鸡汤馄饨卖了二十碗,收入六百文;桂花糕卖了三十块,收入三百文。
午市总收入:三千四百六十文,约合三两五钱银子。
减去食材成本和人工,毛利大概在一两八钱左右。
绿珠看着这个数字,嘴巴张得老大:“一、一个中午就赚了一两八钱银子?那一个月不是能赚五十多两?”
“账不是这么算的。”温以宁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固定成本摊销:铺面租金月均十一两,装修三百两分摊到三年每月约八两三钱,杂项开支每月约五两。把这些都算上,一个月净利大概在二十两左右。
“二十两。”绿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睛又亮了起来,“夫人,二十两也不少啊!您在沈府一个月的月钱才十两——”
“我没有月钱。”温以宁纠正她。
绿珠赶紧闭嘴。
温以宁看着账本,没说话。
二十两的月利润,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但离她的目标还差得远。二十两银子,在东市这种地方,勉强够维持一家小店的运转,想做大做强、开分店、搞连锁,这点利润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她不急。
这是第一天。
她有的是时间把这家店做大。
申时刚过,麻烦来了。
不是客人闹事,是地痞。
三个穿着花哨的年轻人晃进了铺面,为首的那个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咧到嘴角的刀疤,嘴里叼着根牙签,大喇喇地往正中间最大的桌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把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
“老板呢?叫老板出来。”
小六跑过去招呼,被那人一把推开,差点摔在地上。
温以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那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人的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温以宁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那种真正的亡命之徒的眼神,而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这种人她见过,现代的时候那些收保护费的混混也是这个德性,嘴上凶得跟什么似的,其实比谁都怂。
“我是老板。”温以宁说,“几位想吃点什么?”
刀疤男把牙签吐在地上,斜着眼看她:“老板娘,你这店新开的吧?知不知道这条街的规矩?”
“什么规矩?”
“新店开业,头三个月利润上交三成。这是道上的规矩,跟官府没关系,你别想着去告。”刀疤男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交了三成,这条街上没人敢动你。不交的话——你这店能开几天,我可说不准。”
绿珠在柜台后面吓得脸都白了,小六躲在厨房门口不敢出来,连刘师傅都放下了手里的菜刀,紧张地看着这边。
温以宁没有慌。
她看着刀疤男的脸,忽然笑了。
“几位还没吃饭吧?”她说,“小六,上三碗琉璃蛋羹,三碗葱油拌面,再来一碟酱牛肉。”
刀疤男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请你们吃饭的意思。”温以宁拉过一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几位大哥跑一趟也不容易,总不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先吃,吃完了咱们再說规矩的事。”
刀疤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蛋羹端上来了。
刀疤男本想不吃,但那股香味实在太好闻了。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他愣住了。
他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一整碗蛋羹就没了。他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同伙,那两个人也吃得正欢,头都不抬。
面也端上来了。
刀疤男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口,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挑起一筷子,这次吃得慢了,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温以宁看着他的吃相,心里已经有底了。
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讲银子也没用,但你给他一口好吃的,他的舌头比他的脑子先投降。
“大哥,”温以宁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们说的规矩,我知道了。三成利润,我没说不给。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刀疤男嘴里还含着面,含糊不清地问。
“以后的保护费,用吃的方式抵。”温以宁说,“你们每天来吃饭,吃的喝的随便点,我全包了。不用你们掏一文钱。作为交换,你们帮我看着店,别让其他地痞来闹事。你们的人来吃饭,太平;别人的人来闹事,你们帮我摆平。”
刀疤男放下筷子,看着温以宁,目光里的凶悍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你请我们吃饭,我们帮你罩场子?”
“对。”温以宁说,“你们算过没有,你们三个人在這条街上收保护费,一个月能收多少?顶天了十几两银子。但你们来我这里吃饭,一个月能吃多少?一天三顿都来,撑死了四五两。我帮你们省了跑腿的力气,你们帮我省了银子的花费,大家都有赚头,何乐而不为?”
刀疤男沉默了。
他身边的两个同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他拿主意。
“你就不怕我们吃了不认账?”刀疤男的眼睛眯了起来。
“怕。”温以宁笑着说,“但我觉得,几位大哥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
刀疤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站起来,把椅子拉回原位,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老板娘,”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叫刘三刀,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刀疤刘。今天这顿饭,我记下了。以后你这店,我罩着。谁敢来闹事,你跟他说,找刀疤刘。”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个蛋羹,明天还有没有?”
“有。”
“给我留一份。”刀疤刘说完,带着两个同伙走了。
绿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还是白的:“夫人,您怎么连地痞都敢打交道?”
“不是敢打交道,”温以宁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账,“是不得不打交道。这条路,地痞就像路边的野狗,你打它它咬你,你喂它它跟你走。既然打不过,不如想办法让它们帮你看着门。”
绿珠似懂非懂,但看夫人说得云淡风轻,心里那块大石头慢慢落了地。
---
酉时,晚市开始了。
午市的口碑开始发酵,傍晚来吃饭的人比午市还多。大多是听同事、邻居、朋友说这里有一家新开的店,蛋羹好吃得不像话,面也好吃,价格还不贵,都赶着来尝鲜。
三十份蛋羹在酉时三刻就卖光了,面也卖了四十多碗,酱牛肉和糖醋萝卜更是一早就没了。连桂花糕都卖得一块不剩——最后一块是被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买走的,她攥着三文钱站在柜台前,踮着脚尖看了好半天,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
温以宁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沈昭。
那个孩子,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她。不知道奶娘有没有好好给他喂饭,不知道那个布老虎还抱不抱着睡。
等晚市结束,她得回去看看他。
戌时,天彻底黑透了。
最后一批客人走了,小六关上门,趴在桌上累得不想动。刘师傅捶着腰从厨房里出来,两个帮厨妇人直接坐在了地上。绿珠的账算得乱七八糟,又在从头加。
温以宁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今天辛苦了。”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第一杯,敬大家。没有你们,今天这店开不起来。”
刘师傅接过杯子,仰头干了,抹了抹嘴:“东家,我刘大厨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厨子,今天是头一回觉得,做饭这件事,还真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小六好奇地问。
刘师傅想了想,说:“以前在大酒楼,客人点的菜,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做完了也不知道谁吃的,吃得开不开心。今天站在厨房门口,偷偷看那些人吃蛋羹的表情——有的人吃着吃着笑了,有的人吃着吃着不说话了,有的人跟我一样,吃着吃着想哭。我就觉得,我做的不是一碗蛋羹,是给人送去了一点念想。”
温以宁看着刘师傅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喝下去,心里是暖的。
---
戌时三刻,铺面收拾干净了。
温以宁让小六和刘师傅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再核对一遍账目。绿珠说要陪她,她没让——这个小丫头今天跑前跑后,脚都磨出泡了,得让她早点休息。
铺面里只剩她一个人。
蜡烛快烧到底了,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大大的影子。温以宁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每一笔账又对了一遍,数字都没问题。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开业第一天,总收入六两七钱银子,毛利三两二钱,净利润(扣除人工和食材成本)约二两。如果每天都维持这个水平,一个月净利润六十两,比她中午预估的二十两多了三倍。
但这是开业第一天的数据,有新鲜感的加成,有免费试吃的拉动,有很多人凑热闹的因素。过几天热度降下来,收入和利润都会回落。
她不能因为这个数字就飘了。
温以宁站起来,吹灭蜡烛,锁上门。
月光很亮,照在东市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她走在回沈府的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沈府角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角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矮矮的,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蹲在门口的石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睡着了。
是沈昭。
奶娘不在,丫鬟不在,就他一个人。
温以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的皮肤冰凉,嘴唇都发紫了,也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
“昭儿。”她轻声叫他。
沈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声音又细又哑:“母亲,你去哪了……昭儿等了好久好久……”
温以宁把他抱起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袋子棉花。他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哭了。
“母亲再也不走了。”温以宁说。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承诺。
她从不轻易承诺。
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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