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三天,沈昭来了。
不是温以宁带他来的,是他自己跑来的。
辰时刚过,温以宁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付给刘家村的货款单,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小六的声音:“哎哎,你是谁家的小孩?不能进去——”她一抬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缝了耳朵的布老虎,头发乱得像鸟窝,衣襟上还有昨晚喝粥留下的印子。
沈昭站在大厅中间,四下一扫,看到柜台后面的温以宁,小嘴一瘪,眼眶一红,却没哭出来。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把布老虎攥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抖,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猫崽。
温以宁放下笔,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怎么来的?”
沈昭不说话。
“谁带你来的?”
还是不说话。
温以宁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料子不薄,但穿得单薄,里外只有两层,早上天凉,小手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她皱了皱眉,转头对绿珠说:“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披风拿来。”
绿珠哎了一声跑上楼。
“母亲——”沈昭终于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我想吃蛋羹。”
温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从沈府跑到东市,穿过大半個京城,就为了一碗蛋羹。
“好。”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母亲带你去吃。”
她的手把那只小手整个包住了,小小的,凉凉的,骨节分明得像一截藕。沈昭低着头看着那只牵着他的手,走了几步,忽然把布老虎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也握住了温以宁的手指。
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忽然松开一样。
厨房里,刘师傅正在蒸今天的第一锅蛋羹。看到温以宁牵着一个孩子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沈昭的脸上,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以宁从没见过的表情——又柔软又心酸。
“这就是小少爷?”他压低声音问。
“嗯。”温以宁没多解释,把沈昭抱到厨房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下,对刘师傅说,“先给他来一碗。”
刘师傅二话不说,揭开锅盖,挑了最中间、最嫩的那一块,舀进碗里,淋上酱油和香油,撒了几粒葱花,双手端到沈昭面前。
沈昭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又嚼了两下,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看温以宁,又看看刘师傅,嘴唇上沾着一圈蛋羹的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好次。”
刘师傅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温以宁假装没看到,蹲下来给沈昭擦了擦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昭低头继续吃,一勺接一勺,吃得认真极了。好像这碗蛋羹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又好像他怕吃慢了就会被收走。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后来她才从奶娘嘴里知道,沈昭是自己从角门溜出来的。他早上醒来没见到她,问奶娘“母亲去哪了”,奶娘说“少奶奶出门了”。他从沈府后院的狗洞里钻出去——那个洞太小,大人都钻不过,但三岁的孩子刚好能挤出去——一路问人“东市怎么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食为天。
一个三岁的孩子,穿过了半座京城。
温以宁听完这个经过,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责怪奶娘,也没有去跟沈渡告状。她只是每天出门的时候,把沈昭带上。
开业第五天,生意忽然爆了。
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地一下就炸了。
巳时刚过,食为天门口就开始排队。不是三五个人的那种队,是二三十人的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赵娘子的布庄门口。赵娘子不但不嫌挡生意,还搬了条板凳出来让排队的老人坐,顺便给她的布庄拉了几个客人。
温以宁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刘师傅忙得满头大汗,两个帮厨妇人手都快抽筋了,小六跑堂跑得鞋底都磨薄了一层,绿珠收钱收到手软。
“怎么回事?”温以宁拉住一个正在排队的客人问。
那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商人,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兴奋得满脸通红:“温夫人,您还不知道?张老大人昨天来您这儿吃过饭了!就是那个翰林院退下来的张大人!他在同僚聚会上说,东市有家食为天,蛋羹做得比御膳房都好!这一传十十传百,全京城都知道了!”
张老大人。
温以宁想起来了。
开业第二天,确实来过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先生,六十多岁,红光满面,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孙儿。他吃了蛋羹和面,没怎么说话,吃完付了银子就走了。温以宁当时只觉得这老先生气度不凡,没想到竟是翰林院的退休官员。
一位前翰林院官员的品鉴,在这个时代就是顶流的KOL背书。
比御膳房都好——这句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可能是吹牛,但从一位退休的翰林大人口中说出来,就是权威认证。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刘师傅,今天蛋羹加量到六十份。”
“六十?”刘师傅擦了把汗,“东家,灶台就两个,蒸锅就那么大,六十份得从早蒸到晚——”
“那就从早蒸到晚。”温以宁说,“我去买两口新锅,今天先用着。明天再多请一个人。”
刘师傅咬了咬牙:“行。”
温以宁从厨房出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长队已经排到街角了,还在不断有人加入。有穿着绸衫的富商,有打着补丁的脚夫,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
但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着,没有插队的,没有吵闹的。偶尔有人探头往前张望一下,喊一声“还有多久”,小六就扯着嗓子回一句“快了快了还有一刻钟”。
温以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到赵娘子那里借了一块木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日蛋羹限量六十份,已售三十份。请各位客官耐心等候,食为天敬上。”
她把木板竖在门口,排队的人看了一眼,反而更安心了。至少知道还有多少份,知道自己能不能排到。
这是现代餐饮业最常见的“排队管理”,但在这里,没人做过。
午市的喧嚣过去之后,温以宁发现了一個问题。
排队的人里,有一个人从早上排到了午市结束,但始终没有进店。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面容清瘦,五十来岁,站在队伍的最末端,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排一会儿看一会儿,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温以宁注意到他的时候,队伍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前面的客人都已经进了店,只有他还站在街角,手里的书翻过了好几页。
“这位先生,”温以宁走过去,“您是来吃饭的吗?”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的脸,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他看了看温以宁,又看了看手里捏着的那张号牌——小六早上发的,手写的序号,皱巴巴的。
“我是来吃饭的。”他笑了笑,“但看起来,我来晚了。”
“蛋羹还有最后一份。”温以宁说,“我给您留着呢。”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我排在最后面,不该插队。”
“队伍已经散了,没有插队这一说。”温以宁侧身让开,“进来吧,我请客。”
那人犹豫了一下,把书夹在腋下,跟着温以宁走进了食为天。
蛋羹端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吃。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子,铺在膝上,然后拿起勺子,舀了半勺蛋羹,放进嘴里,闭上眼,慢慢地、细细地嚼。
嚼了很久。
久到温以宁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放下勺子,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他把本子收回去,重新拿起勺子,开始正常地吃。
温以宁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他吃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一种很淡的、满足的笑。
那人吃完,付了银子,温以宁说“我请客”,他摇头:“该付的付,该吃的吃。你的蛋羹值这个价,我不能让你亏。”
他走后,小六凑过来嘀咕:“这人好奇怪,吃个蛋羹还记笔记。”
温以宁没接话,但心里隐约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姓顾,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二掌柜,专门负责菜品品控。
他那天在本子上写的是:“琉璃蛋羹,嫩滑鲜香,前所未见。建议东家不惜重金,挖其厨子。”
开业第七天,温以宁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的决定。
她不卖蛋羹了。
至少,不敞开卖了。
“会员制?”赵娘子端着饭碗,一口饭喷了出来,“温夫人,你是说,只有办了你们家会员的人,才能吃蛋羹?”
“不是‘才能吃’,”温以宁纠正道,“是‘优先吃’。会员可以提前预约,不用排队。非会员也可以吃,但要等会员预约完了有余量才行。”
赵娘子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温夫人,你好好的生意不做,搞什么会员?你看那条街上的队伍,从你门口排到我家门口,我家门口排到巷口,巷口排到街尾。这么好的生意,你居然不让客人进门?”
“赵姐姐,你听我说。”温以宁给她倒了杯茶,“现在蛋羹每天做六十份,从早忙到晚,刘师傅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也累得够呛。但赚了多少银子你猜?一天毛利不到四两。为什么?因为蛋羹太便宜了,三十文一份,卖一百份也才三两银子。我这店开在这条街上,租金、人工、食材,哪样不要银子?三十文一份的蛋羹,做再多也发不了财。”
赵娘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甘心:“那你涨价啊,涨到五十文一份不就行了?”
“涨到五十文,那些脚夫、学徒、老人家就吃不起了。”温以宁说,“我不想赚穷人的钱。我想赚有钱人的钱——那些愿意多花银子少排队的权贵富商。他们不在乎多花几十文几百文,他们在乎的是不排队、有面子、吃得好。”
赵娘子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温夫人,你这个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生意。”温以宁也笑了。
会员制的方案,温以宁想得很细。
分两档。普通会员,年费五两银子,可以优先预约、包厢免低消、新品试吃。贵宾会员,年费五十两,除了上面那些,还可以定制菜单、参加每月一次的“东家私宴”、在食为天存自己的专用碗筷。
绿珠听完之后,嘴巴就没合拢过:“夫人,五十两银子一年?谁会花五十两就为了存一双筷子?”
“有的是人。”温以宁说,“那些家里有矿的,不在乎这五十两。他们在乎的是——全京城只有五十个人有这个资格,而他们是其中之一。”
会员制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反应比温以宁预想的还要激烈。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刀疤刘。
“老板娘,听说你搞了个什么会员,年费五十两?”刀疤刘大咧咧地往柜台上一靠,“你给我办一个。”
温以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刘爷,您确定?”
“确定。”刀疤刘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五十两,足色纹银,“我以后每天都来吃蛋羹,不用排队,那省了多少时辰?”
温以宁看着那锭银子,没有马上收。
她不是不想赚这五十两。但她知道刀疤刘是什么人——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食客,他是这条街上的地痞头子。他办了会员,其他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食为天跟地痞勾结?
“刘爷,”温以宁把银子推回去,“会员的事,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她把刀疤刘请到二楼的包厢,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跟他谈了一刻钟。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食为天不收刀疤刘的会员费,但刀疤刘也不享受会员的任何特权。他每天来吃饭,照常排队,照常付钱。作为交换,食为天每天免费给他留一碗蛋羹——不是因为他特殊,是因为他“帮忙维持秩序”。
刀疤刘听完,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老板娘,你这个人,做事讲究。”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就按你说的办。”
会员制正式推出那天,温以宁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用大字写着“食为天会员章程”,下面用小字详细列出了会员的权益和义务。最后一行写着:“本店每日限量供应蛋羹六十份,其中三十份面向普通食客,三十份面向会员预约。”
告示贴出去之后,排队的人少了一半。
但不是因为没人来了,而是因为那些不愿意排队的有钱人,直接掏银子办了会员。
当天,普通会员办了十二个,贵宾会员办了三个。光是会员费,一天就收了二百一十两。
绿珠数着银票,手都在抖:“夫人,这……这比我们开店花的银子还多?”
“嗯。”温以宁看了一眼账本,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亮光骗不了人。
二百一十两,是她开店总投入的一半。一天就回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会员制的真正价值,不是今天收了多少会员费,而是为以后的高端菜品、私宴定制、品牌溢价打下了基础。那些愿意花五十两年费的贵宾会员,以后也愿意花五两银子吃一顿“东家私宴”。
这条路,她在大梁朝是第一个走的。
但她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她必须跑得足够快,让别人追不上。
开业第十天,温以宁做了一件让刘师傅都佩服的事。
她把菜品的成本核算表做出来了。
不是那种简单的“面粉多少钱、鸡蛋多少钱”的加法,而是一种刘师傅从未见过的算法——每一道菜的成本被拆成了食材、燃料、人工、损耗、固定分摊五个部分,每一项都有精确的数字和比例。蛋羹的成本是九文,卖三十文,毛利七成;面的成本是十一文,卖二十五文,毛利五成半;酱牛肉成本最高,要二十二文,卖四十文,毛利四成半。
刘师傅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很久。
“东家,”他的声音有点涩,“我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厨子,从来没有人算过这些东西。以前在大酒楼,东家只跟我说‘把菜做好’,从不跟我说‘这道菜赚了多少’。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该高兴。”温以宁说,“因为从今天起,你知道自己做的每一道菜值多少银子,也知道自己值多少银子。”
刘师傅把那张表折好,揣进了怀里。
后来,他把这张表带回了家,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要看一眼。他老婆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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