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二刻,第一道菜上了桌。
温以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六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花厅里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萧衍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些菜。但她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些,把后面的菜做好就行了。
刘师傅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帮厨妇人一个切姜丝一个剥蟹黄,绿珠负责摆盘,小六负责传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温以宁提前三天就把流程图画好了,谁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写得清清楚楚。她还专门花了一个下午给所有人讲了一遍,让每个人都背下来。
这种“流程化管理”在大梁朝的厨房里是头一遭。刘师傅一开始觉得多余——“东家,我做菜做了二十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但温以宁坚持,他就照做了。结果证明,这套流程确实管用。厨房里没有人在问“接下来做什么”,没有人手忙脚乱,所有事情都像钟表一样精确地运转着。
巳时三刻,第二道菜桂花糯米藕上了桌。
温以宁估摸着时间,开始准备第三道菜。按照流程,午时上第三道,还有一刻钟。她让刘师傅放慢节奏,不要急着做,等前两道菜的反馈回来再说。刘总管没有派人来说不好,那就是好。王府的规矩,不好的话当场就说了,不会等到后面。
午时整,第三道菜鸡汤煮干丝送出去了。小六端着托盘经过厨房门口时,朝温以宁挤了挤眼睛——这是他这几天学会的新本事,在王府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流。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一切顺利”。
温以宁微微点头,转身去看灶台上的蟹黄豆腐。豆腐切成了小方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蟹黄的油浮在汤面上,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用长勺舀了一点汤尝了尝——鲜,很鲜。秋天的蟹黄肥得流油,跟嫩豆腐配在一起,是天生的一对。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道接一道地送出去,每道菜的间隔都控制在一盏茶到两盏茶之间。送出去的菜盘送回来的时候都是空的,连汤汁都没剩下。刘师傅看了一眼空盘子,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温以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做了二十年厨子,从来没见过客人把盘子吃得这么干净。
未时二刻,最后一道菜枣泥酥饼上了桌。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灶台上的火熄了,锅碗瓢盆堆在水池边,绿珠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小六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刘师傅坐在厨房门槛上,点了一袋旱烟,慢慢地抽着,烟雾被风吹散,混进了秋天的空气里。
温以宁站在厨房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道菜,全上了。每一道都是她亲自把关的,每一道都没有出问题。至于萧衍喜不喜欢,那是他的事,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东家,”刘师傅吐出一口烟,声音有点沙哑,“王爷那边怎么没动静?按理说,宴席结束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这没动静,是几个意思?”
“没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温以宁靠在门框上,两条腿酸得发软,“要是不满意,早就让人来骂了。没让人来骂,说明至少没出大错。”
“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刘总管终于来了。他穿过游廊,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走到厨房门口,他站住了,目光从刘师傅扫到绿珠,从绿珠扫到小六,最后落在温以宁脸上。
“温老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王爷请你过去。”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理了理衣裳——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干净利落,不张扬也不寒酸——跟着刘总管往花厅走。
穿过游廊,经过月洞门,花厅越来越近了。温以宁注意到游廊两侧的灯笼都换过了,从白天的素绢灯笼换成了晚上的红纱灯笼,橘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花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不是那种灯火通明的亮,而是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橘黄色的光映在墙上那幅雪山寒林图上,让原本萧疏的山水多了一层暖意。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看什么。温以宁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锋芒内敛,但你不会因此觉得他不危险。
“王爷,温老板来了。”刘总管在门口站定,声音恭敬但不卑微。
那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
温以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比沈渡年轻一些,但也沉稳得多。眉目清峻,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他坐在灯下,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隐在暗处,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井底有光。
萧衍——大梁朝最年轻的摄政王,先帝托孤的重臣,手握天下兵马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原书里,他是男主沈渡最大的对手,也是全书最复杂、最难写的角色。温以宁读原书的时候,对这个人物的感觉一直在变——一开始觉得他是反派,后来觉得他不是,再后来觉得“反派”这个词太简单了,根本装不下他。
但现在,他就坐在她面前,穿着月白色的宽袍,头发松松地挽着,像一個普通的文人雅士,而不是那个让朝堂上下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民女温以宁,见过王爷。”她垂眸福了一礼,声音不大,但很稳。
萧衍没有马上让她起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散漫,但温以宁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维持着福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过了几息——也可能是十几息,她分不清——萧衍终于开口了。
“起来吧。”
他的声音比温以宁想象的要低,要沉,没有沈渡那种冷厉的锋芒,而是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沉稳。像冬天里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涌。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以宁坐下了。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萧衍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审视不是带着敌意的,更像是一个棋手在看棋盘上的局势,平静、专注,不带感情。
“你的菜,我吃了。”他说,“十道,都吃了。”
温以宁等着他往下说。
“琉璃蛋羹,嫩。鸡汤煮干丝,鲜。蟹黄豆腐,肥。”他一一道来,每道菜只用一个字评价,像是惜字如金,又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糖醋脆皮鱼,酥。荷叶粉蒸肉,糯。枣泥酥饼,甜。”
他说“甜”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但温以宁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王爷谬赞了。”她说。
“不是谬赞。”萧衍拿起桌上的筷子,指了指面前几乎空了的盘子——十道菜,每一道都吃光了,连摆盘用的萝卜花都没剩下,“我这个人吃饭,不好吃的不碰。这十道菜,每一道我都吃完了。你说是不是谬赞?”
温以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干脆不接。
萧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落在她脸上,但焦点似乎不在她身上,而在她身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跟宴席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沈渡的续弦?”
温以宁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萧衍会知道这个。但转念一想,摄政王的情报网遍布京城,知道她是沈渡的夫人,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
“是。”
“沈渡这个人,”萧衍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才干是有的,但心术不正,走不远。”
温以宁没有接话。这不是她该接的话。
“你倒是比他有意思。”萧衍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一个三品诰命夫人,跑到东市去开酒楼,搞什么‘会员制’、‘限量供应’,还把翰林院的张老头请去吃了顿饭。你在做什么?”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但她已经不怕了。
“民女在做生意。”她说。
“做生意?”
“是。民女用自己的嫁妆开了那家店,每一文钱都是自己的,没有用沈府一文钱。民女开店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不靠任何人活着。”
花厅里安静了。
刘总管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雕塑。
萧衍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沉沉的、看不出深浅的目光。但温以宁觉得,那目光里的某种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不靠任何人活着。”他重复了这句话,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你在沈府,过不下去了?”
温以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敢,是不想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说沈府的是非。
萧衍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又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福。”
“老奴在。”刘总管上前一步。
“去把东西拿来。”
刘总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回来,放在温以宁面前,打开。
匣子里是一块匾额。不大,两尺来长,一尺来宽,紫檀木的底,烫金的字——“天下第一味”。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手笔。
温以宁愣住了。
“天下第一味”?这是原书里后面才会出现的桥段,是萧衍赐给某家酒楼的匾额,象征着京城餐饮界的最高荣誉。但现在,这块匾额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民女不敢当。”她站起来,推辞道。
“不是给你的。”萧衍说,“是给食为天的。你的菜值不值‘天下第一味’,我說了不算,吃客说了算。但今天這十道菜,我吃得很满意。这块匾额,算是我对你手艺的认可。至于别人认不认可,那是别人的事。”
温以宁看着那块匾额,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原书里的萧衍——孤傲,冷漠,从不轻易夸奖任何人。能从他嘴里得到一句“还行”,就已经是莫大的榮耀。可现在,他给了她一块“天下第一味”的匾额。
这是运气吗?
不全是。
这是她的琉璃蛋羹、鸡汤煮干丝、蟹黄豆腐换来的。每一道菜都是她亲手设计的,每一道菜都倾注了她的心血和智慧。萧衍认可的不是“沈府的少奶奶”,不是“某个女人的手艺”,而是“食为天”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用心、創新、不敷衍。
“民女谢王爷。”她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匣子。
萧衍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温以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温以宁。”
她回过头。
萧衍仍然坐在灯下,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隐在暗处。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温以宁读不懂的东西。
“你做的蛋羹,跟我母妃做的一个味道。”
温以宁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低着头说了一句:“去吧。”
温以宁抱着匣子走出花厅,月光很亮,照在游廊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里的灯还亮着,萧衍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关于萧衍母亲的那段描写——萧衍的母亲是先帝的淑妃,在他八岁那年病逝了。病逝前,她给萧衍蒸了一碗蛋羹。那是萧衍最后一次吃到母亲做的饭。
温以宁抱紧匣子,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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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绿珠兴奋得像只麻雀,围着温以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夫人,那块匾额是真的吗?‘天下第一味’!那以后咱们食为天就是京城第一了!那些达官贵人还不得排队来吃饭?咱们是不是该涨价了?”
温以宁没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事情。
萧衍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吃饭。他请她去王府做席,尝了她的菜,给了她匾额,还跟她聊了沈渡——这些都不是随意的。一个摄政王,不会随随便便请一个商妇去王府做席,更不会随随便便跟她聊朝中大臣。
他在试探什么?
或者说,他在布局什么?
温以宁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京城的夜晚很安静,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晃着。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梆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绿珠,”她忽然说,“明天开始,食为天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绿珠掏出小本子准备记。
“第一,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挂上那块匾额,让所有人都看到。第二,把会员制的门槛提高——普通会员从五两涨到二十两,贵宾会员从五十两涨到一百两。第三,筹备分店。”
绿珠的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掉在地上:“夫、夫人,一百两?谁会花一百两银子办一张吃饭的卡?”
“有的是人。”温以宁说,“今天之前,食为天只是一个东市的小饭馆。但从今天开始,食为天是摄政王亲笔题匾的‘天下第一味’。就凭这块匾额,一百两的会员费,都有人觉得便宜。”
绿珠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认真地把这几条记了下来。
马车在沈府角门停下,温以宁抱着匣子下了车。她刚走进角门,就看到游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沈渡。
他今晚穿了一件玄色的直裰,没有束冠,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原本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不柔和——它们落在温以宁怀里的匣子上,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你去了摄政王府。”这不是问句。
“是。”
“还给摄政王做了席。”
“是。”
“他给了你一块匾额。”
温以宁没有回答,抱着匣子从他身边走过。
“温以宁。”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以为攀上了摄政王,就万事大吉了?朝堂这盘棋,你這種人,连棋子都算不上。”
温以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大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从来没想过做谁的棋子。我只做自己的棋手。”
她抱着匣子,穿过游廊,走进自己的院子,关上门。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个红木匣子上,紫檀木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温以宁打开匣子,看着那块“天下第一味”的匾额,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摹了一遍那几个烫金的大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像写字的人一样,锋芒毕露却又深不可测。
温以宁把匣子合上,放在床头。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每一帧画面——萧衍吃蛋羹时的表情,他说“跟我母妃做的一个味道”时的声音,沈渡站在游廊尽头说的那句话。
朝堂这盘棋。
她还不想入局。
但有些人,已经把她当成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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