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匾额挂上去的第二天,食为天就变了样。
不是铺面变了样——墙还是那面墙,桌子还是那几张桌子,连门口黑板上的菜单都没换。但来的客人变了。以前来的大多是东市的街坊邻居、过往的脚夫商贩、偶尔几个听说蛋羹好吃的闲人。现在来的,是坐轿子的。
温以宁站在柜台后面,透过门板看着外面停了一排轿子,心里默默数了数——从巳时到午时,来了六顶。有蓝呢的,有绿呢的,有一顶还是四人抬的,轿帘上绣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人,”绿珠凑过来小声说,“那顶四人抬的,好像是礼部王侍郎家的。我认得他们家轿夫的衣裳,藏青色的,袖口有一道红边。”
温以宁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算账。
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不是因为蛋羹好吃——蛋羹一直都好吃,但前几天也没见侍郎夫人亲自来。他们是因为那块匾额来的。“天下第一味”,摄政王亲笔题写。在京城这个圈子里,这就是风向标。王爷说好,那就是好。你不想来?可以,但下一次社交场合,别人问你“食为天的蛋羹尝过没有”,你说“没有”,那你就是圈子的边缘人。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不是胡椒那种辛辣的,也不是糖那种甜腻的,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弥漫在空气中的东西。你吸进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但你已经离不开它了。
午时刚过,店里就坐满了。
八张桌子,每桌四个人,三十二个座位,座无虚席。还有七八个人站在门口等位,小六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温以宁让绿珠搬了几条板凳出去,让等位的人坐着等,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等位的人里有三個穿着绸衫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翘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其中一个穿宝蓝色袍子的说:“我爹昨天在朝上听摄政王说了一句‘东市有家食为天,蛋羹做得尚可’,回来就让我来尝尝。你们说,摄政王那样的人,怎么会夸一家小饭馆?”
另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说:“你爹没告诉你?摄政王前天在府里设宴,就是这家店的东家掌的勺。十道菜,吃得王爷盘子都舔干净了。”
“你吹牛吧?王爷舔盘子?”
“不是王爷舔,是盘子空了,跟舔过一样。”
几个人哄笑起来。
温以宁站在柜台后面,假装没听到,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她捕捉到了那个关键信息——摄政王在朝上夸了食为天。不是私下夸,是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一块匾额还不够,还要在朝堂上提一嘴。
萧衍到底想干什么?
她压下心里的疑问,继续招呼客人。
午市的蛋羹又是半个时辰就卖光了。六十份,一份不剩。后面来的客人听说没了,有的摇头走了,有的留下来吃面,有的站在门口不走,问小六“明天能不能帮我留一份”。小六被问得满头大汗,跑进来问温以宁怎么办。
温以宁想了想,走到门口,对着那些没吃上蛋羹的客人说:“各位客官,蛋羹今日已售罄,明日请早。另外,本店推出了会员预约服务,办了会员的客官可以提前一天预约,保证能吃到蛋羹。普通会员年费二十两,贵宾会员年费一百两,有兴趣的可以到柜台咨询。”
她说完,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嗡嗡声。
“二十两?抢钱啊?”
“一百两吃一年饭?我家一年的菜钱都没这么多。”
但也有几个人眼睛亮了。
第一个办贵宾会员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商人,姓周,做茶叶生意的,在京城有好几家铺面。他走到柜台前,二话不说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温夫人,我办一个。以后我来吃饭,不用排队,你给我留最好的位置。”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收银票。她拿出一张事先写好的会员章程,递给他:“周老板,您先看看条款。贵宾会员可以提前预约、包厢免低消、参加每月一次的东家私宴、在店里存一套专用碗筷。但有一条——不能插队。您预约好了,按时来,有位置。没预约,临时来了,就算您是贵宾会员,也得等位。这一点您能接受吗?”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行,就按你的规矩来。”
第二个办贵宾会员的是一个年轻妇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一看就是哪家侯府的少奶奶。她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出手阔绰,直接掏了两百两:“我和我娘各办一张。我娘年纪大了,不爱排队。”
温以宁收了银票,给她们登记了名字和住址,又每人送了一盒桂花糕作为伴手礼。
一天下来,普通会员办了十五个,贵宾会员办了五个。会员费总收入:十五乘以二十两,三百两;五乘以一百两,五百两。合计八百两。
绿珠算完这个数字,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了:“夫人,八百两……咱们开店才花了四百多两……”
“嗯。”温以宁看着账本,表情平静,但眼底有光。
八百两,不是利润,是预收的会员费。这笔钱不能全部算作收入,因为未来一年她要为这些会员提供服务——预约预留、包厢、私宴、定制菜品,这些都是成本。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八百两证明了市场对食为天的认可,也证明了会员制这个方向是对的。
有钱人不在乎花一百两买一张吃饭的卡,他们在乎的是——全京城只有五个人有这张卡,而她是其中之一。
这就是人性。
温以宁把账本合上,对绿珠说:“明天你去银楼定五十双银筷子,每双上面刻‘食为天’三个字。贵宾会员每人送一双,普通会员抽奖送。”
绿珠哎了一声,赶紧记下来。
第三天,会员办了二十多个,会员费收了四百多两。
第四天,会员办了三十多个,会员费收了六百多两。
到第七天的时候,食为天的贵宾会员已经突破了三十人,普通会员超过一百人。光会员费一项,温以宁就收了将近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
这个数字让温以宁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开店前的全部嫁妆才九千多两,现在光会员费就收了五千两。不是说这些钱都是纯利润——她要为会员提供一年的服务,食材、人工、包厢占用,这些都是成本。但即使扣除这些,这笔钱也足够她在京城再开两三家分店了。
温以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上那一串数字,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她想起半个月前,她还在沈府的账房里跟钱先生掰扯嫁妆的事,为了两千多两的亏空跟沈渡对峙。现在,她手里握着五千两的现金流,有自己的铺面、自己的团队、自己的品牌。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但她也知道,钱来得太快不是好事。树大招风,京城就这么大,你赚了银子,就有人眼红。那些眼红的人不会明着来抢,但他们会用各种你想不到的方式,让你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这一天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开业第十二天,食为天来了一位“贵客”。
说“贵客”是因为他的排场确实大——四个人抬的轿子,轿帘是石青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牡丹。随从有六个,前呼后拥,把食为天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但这位“客人”没有进店,他让随从搬了一把太师椅,摆在食为天正门口的正中间,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开始打量这块招牌。
小六跑过去招呼,被随从一把推开。绿珠在柜台后面吓得脸都白了,刘师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之前小声说了一句:“东家,这是醉仙楼的赵万金。”
温以宁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听说过赵万金。醉仙楼的老板,东市商户联盟的幕后话事人,传说跟顺天府尹有姻亲关系,垄断了东市的酒水供应,谁不听话就断谁的货。开业之前,赵娘子就跟她提过这个人,说他是东市一霸,谁得罪了他都没好下场。
温以宁本以为这个人会来得更早一些,没想到他忍了十二天才来。
她走到门口,站定。赵万金四十来岁,胖得下巴叠了三层,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比巴掌还大的白玉佩,十根手指上戴了六七个戒指,金灿灿的晃眼睛。他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看着温以宁,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温以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像是在跟一个下人说话。
“我是。”温以宁站在他面前,没有福礼,没有称呼,就那么站着。
赵万金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最后落在那块“天下第一味”的匾额上,停了几息。
“摄政王的匾额,不错。”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酸,“温夫人好本事,才开张十来天,就攀上了这么大的靠山。”
温以宁没有接话。
赵万金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哗”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哗”地合上。扇面上画着一幅富贵牡丹图,金粉勾边,俗气得恰到好处。
“温夫人,”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生意场上特有的油滑,“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跟你交朋友的。”
温以宁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东市有东市的规矩。新店开业,头三个月利润上交三成给商户联盟,这是规矩。联盟拿了这些银子,帮你维护秩序、协调关系、处理纠纷,大家都有好处。”赵万金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温夫人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你应该懂。”
利润上交三成。
温以宁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想起开业第一天刀疤刘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刀疤刘是地痞,收的是保护费。眼前这位赵万金,是正经商人,开的是京城最大的酒楼,穿的是绸缎,坐的是轿子,说出来的话却跟地痞没什么两样。
“赵老板,”温以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说的商户联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赵万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是温夫人来京城的日子短,不知道这些弯弯绕。商户联盟存在了十几年了,东市大大小小上百家铺子,没有一家不知道。”
“那麻烦赵老板把商户联盟的章程拿来我看看,哪些条款规定了新店要上交三成利润。”
赵万金的笑意淡了几分。他重新打量了一眼温以宁,目光里的随意少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警惕,也是一个老狐狸闻到危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温夫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东市的规矩就是我赵万金定的,我说要交三成,那就是三成。你把银子交上来,大家相安无事。你不交——那以后你在东市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他站起来,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转身走了。四个轿夫抬起轿子,六个随从前呼后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街角。
门口围观的人渐渐散了,议论声却没有停。
“赵万金亲自来了,这回食为天怕是要倒霉。”
“可不是嘛,前年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就是得罪了他,不到三个月就关门了。”
“唉,温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哪斗得过他?”
绿珠的脸白得像纸,小六的腿在发抖,连刘师傅都放下了菜刀,走到门口看着赵万金远去的方向,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温以宁站在门口,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她看着赵万金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旁边的人都觉得不正常。
“夫人,”绿珠的声音在发抖,“咱们怎么办?”
温以宁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拿起笔。
“绿珠,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打听一下,赵万金跟顺天府尹到底是什么关系,姻亲是哪种姻亲——是他老婆的侄女嫁给了府尹的儿子,还是他女儿嫁给了府尹的侄子。这两种关系,分量不一样。”
绿珠愣住了:“夫人,您要查赵万金的底细?”
“不查清楚底细,怎么跟他斗?”温以宁翻开账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赵万金,醉仙楼,顺天府尹姻亲,东市商户联盟。”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不知道赵万金会出什么招,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他不会只来放一句狠话就完了。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但温以宁不怕。
她手里有摄政王的匾额,有上千两的现金流,有一个能打的团队,还有一条从刘家村直供的供应链。赵万金要想动她,得先掂量掂量这些分量够不够重。
当然,她知道赵万金不会因为掂量了就收手。有些人,你不把他打疼,他不会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晚上打烊后,温以宁没有马上回沈府。她一个人坐在铺面二楼的包厢里,点了一盏灯,面前摊着账本、会员名册和那张写了赵万金名字的纸。
她想起了原书里关于赵万金的寥寥几笔。原书没有详细写这个人,只在商战章节里提过他几次——他是京城餐饮界的地头蛇,垄断了东市大部分酒楼的食材供应,靠的是跟顺天府尹的姻亲关系和一把见不得光的私秤。后来顺天府尹被查,赵万金的产业链跟着崩塌,醉仙楼也被新开的酒楼挤垮了。
但原书里那家新开的酒楼,不是食为天。
现在,食为天提前出现了,赵万金也提前找上门了。
剧情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但她不知道会转到哪里去。
温以宁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不管剧情怎么走,她都不会让它把她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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