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金出手比温以宁预想的快了三天。
那天是九月二十一,秋分刚过,早晚的凉意已经很明显了。温以宁给沈昭加了一件小夹袄,孩子穿着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他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怀里抱着布老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温以宁前天晚上教他的童谣,他只记住了调子,词全忘了,但不影响他唱得开心。
辰时,小六从菜市场回来,脸色不太好。
“夫人,今天猪肉涨了两成,鸡蛋涨了一成半,连面粉都比昨天贵了一成。”他把菜篮子往厨房门口一放,擦了一把汗,“我问了,说是北边打仗打得厉害,路上的运费涨了三成,什么都跟着涨。”
温以宁心里记了一下,没太当回事。物价涨跌是常事,只要供应链稳得住,成本高一点也能扛。刘家村的货还没到,她让刘师傅先用市场的食材顶着,等村里的货来了再换回来。
巳时,刘大柱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半扇猪肉、三筐鸡蛋、两袋面粉,还有一捆大葱和几兜白菜。但他把牛车停在食为天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喊“温夫人,货到了”,而是跳下车,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点了一袋旱烟,抽了好几口,才站起来往里走。
温以宁看到他脸色不对。
“刘里正,怎么了?”
刘大柱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别在腰带上,抿了抿嘴,声音有些涩:“温夫人,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声——以后的货,可能送不了了。”
温以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为什么?”
刘大柱没马上回答。他在柜台前来回踱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定,看着柜台上的账本,不看温以宁。
“昨天晚上,有人来村里了。三个人,骑着马,穿着绸衫,一看就不是庄稼人。他们找到我家,跟我谈了一个时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温以宁能听见,“他们说,食为天以后开不长了,让我别再给你们供货。如果继续供,我们的菜、猪、鸡蛋——运到城里的路上,出什么事他们不负责。”
温以宁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慢慢攥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是谁的人?”
“没说。但我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腰牌。”刘大柱抬起头,终于看了她一眼,“是商户联盟的人。”
商户联盟。赵万金。
温以宁沉默了几息。
“刘里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刘大柱又抿了抿嘴,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跟着抖了抖:“我说,我跟温夫人簽了三年契,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毁约要赔三倍。三倍的银子,我赔不起。他们说我要是继续供货,损失的就不是银子了。”
温以宁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额头上刻着深深的抬头纹,眼角密布着鱼尾纹,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能看到缺了两颗牙。这是一个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人,见过风见过雨,见过旱涝见过虫灾,但没见过这种阵仗。他不是不怕,他怕。但他还是来了,亲自来了,把货送到了,当面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温以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刘大柱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刘里正,您听我说。”
刘大柱接过茶杯,没喝,两只粗糙的大手捧着杯子,像是在取暖。
“我的货,您继续送。价格我给您涨两成——不是因为您的货值这个价,是因为您担了风险。这份风险,不能让您一个人扛。”温以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至于商户联盟那边,您不用担心。他们有他们的道,我有我的道。他们的道走不到您的村里去,因为您的村里没有商户联盟的人,只有种地的庄稼人。他们能威胁您什么?不让您的菜进城?城门口又不是他们开的。”
刘大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可是温夫人——”
“刘里正,”温以宁打断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您信我吗?”
刘大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信。”他说。这次没有犹豫,声音也比刚才硬了几分。
“那就继续送。”
刘大柱喝完了那杯茶,放下杯子,站起来,朝温以宁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温以宁记了很久的话:“温夫人,我们庄稼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一件事我们懂——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你对刘家村仁义,刘家村不会负你。”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了,消失在东市的街角。
绿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夫人,赵万金真的动手了。您说涨价两成,那咱们的成本——”
“成本的事我来算,你不用管。”温以宁回到柜台后面,拿出账本,翻到食材成本那一页。猪肉、鸡蛋、面粉的进价旁边都画了红圈,她在每个红圈旁边写了一个新数字,加了两成。然后把菜品的成本重新核算了一遍——蛋羹的成本从九文涨到了十一文,毛利从七成降到六成半;面的成本从十一文涨到了十三文,毛利从五成半降到五成。还在安全线以内,但不调整价格的话,利润会被进一步压缩。
她不能涨价。至少现在不能。涨价等于告诉赵万金,他的招数起作用了。她要用不涨价的姿态告诉他——你断我的货,我照样开;你威胁我的供应商,他们照样给我送。你的刀砍过来,我不躲,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砍着砍着自己就心虚了。
但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下午,问题来了。
不是刘家村的问题,是酒水的问题。
食为天开业以来,酒水一直是从东市最大的酒水商“泉香居”进的货。泉香居的东家姓钱,跟赵万金是拜把子兄弟,这件事温以宁早就知道,但一直相安无事。她以为赵万金还没打算在酒水上动她,或者暂时顾不上。
今天,钱掌柜派人来传话了。
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穿着泉香居的短褐,站在食为天门口,不进店,就那么站着,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钱掌柜说了,从今天起,泉香居的酒水不卖给食为天。”
喊完转身就走,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小六追出去问了一句“为什么”,那伙计头都没回。
刘师傅从厨房出来,脸色铁青。他做菜离不开料酒,没了酒,去腥提鲜都成问题,有些菜根本没法做。更重要的是,食为天卖的酒水——黄酒、白酒、米酒——占了总营业额的近三成。没了酒水供应,不光是菜品品质下降,收入也会直接少一大块。
“东家,”刘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那股压不住的火气,“泉香居的钱掌柜跟赵万金是拜把子兄弟,这件事东市谁不知道?赵万金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根啊。”
温以宁没说话。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小六,你去泉香居买一壶黄酒,就说是你自己喝的,跟食为天没关系。”
小六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手里空空,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难看。
“夫人,泉香居的伙计认得我,我刚走到门口,他们就说‘食为天的人不卖’。我说我不是食为天的,他说‘你就是食为天隔壁铺子老板的表弟,别以为我不认识你’。”
温以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万金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不只是断供,还封了路——连装成普通客人都买不到酒。这说明他已经跟东市所有的酒水商打了招呼,谁卖酒给食为天,就是跟他赵万金过不去。
这道命令,比温以宁预想的更狠,也更急。
当晚打烊后,温以宁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开会。刘师傅、绿珠、小六、两个帮厨妇人,连赵娘子都来了。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温以宁先把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煽情,只是把事实摆出来——酒水供应被断了,食材成本涨了两成,赵万金在背后操控一切。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每个人的脸。
刘师傅的眉头皱成一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绿珠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六的脸色发白,但眼神比平时坚定。两个帮厨妇人低着头,互相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赵娘子坐在温以宁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现在两条路。”温以宁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低头。去找赵万金谈,交三成利润,换酒水供应,换风平浪静。食为天照常开,银子照常赚,但从今以后,这条街上多了一个管着我们的人。”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低头。酒水被断了,我们自己酿。食材涨价了,我们去更远的地方找更便宜的货源。赵万金的刀砍过来,我们硬扛。扛过去了,食为天就是东市第一家不用看赵万金脸色的铺子。扛不过去——我把嫁妆赔光,关门回沈府。”
满屋寂静。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刘师傅第一个开口:“东家,我跟你干。酿酒的活儿,我来。”
绿珠紧跟着说:“夫人,我哪儿都不去。您在哪儿,我在哪儿。”
小六挺了挺胸:“夫人,我不怕。大不了回老家种地去。”
赵娘子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帕子上移开,放在了温以宁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很温暖。
两个帮厨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姓王的婶子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温夫人,我们两个在您这儿干了一个月,您没亏待过我们。别人家给多少工钱,您给得只多不少;别人家逢年过节才发一盒点心,您隔三差五就给我们带吃的。这份情,我们记着。您说扛,我们就扛。”
温以宁看着这些人——刘师傅、绿珠、小六、王婶、李婶、赵娘子。他们不是大富大贵的人,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多余的银子。他们只是东市这条街上最普通的普通人。但他们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她给了多少银子,是因为他们觉得她这个人值得跟。
“好。”温以宁站起来,“那我们就自己酿酒。”
第二天一早,温以宁带着刘师傅去了城外的酿酒作坊。
不是去买酒,是去学酿酒。
大梁朝的酿酒技术不算落后,黄酒、白酒、米酒都有成熟的工艺。但温以宁要找的不是工艺,是原料。她需要知道什么样的米能酿出什么样的酒,什么样的曲能发酵出什么样的味道。这些知识,刘师傅知道一些,但不够系统。他做菜是一把好手,酿酒却是门外汉。
他们在城外转了一整天,去了三家作坊,跟五个老酿酒师傅聊了整整一天。温以宁问得很细——米要泡多久,蒸到什么程度,拌曲的温度是多少,发酵要几天,酒熟了怎么过滤,存酒的坛子为什么要用黄泥封口。她把每一个步骤都记了下来,写满了三张纸。
刘师傅在一边听着,时不时插嘴问两句,都是跟烹饪相关的问题——料酒的度数对去腥有什么影响,不同的曲做出来的酒味道有什么区别,能不能用花泡酒做出带花香味的料酒。老酿酒师傅们一开始还有些戒备,但聊着聊着就放开了,其中一个姓吴的老头甚至主动邀请他们下次再来,说要教他们怎么用桂花酿酒。
“吴师傅说,用桂花酿酒,要在桂花刚开的时候采,不能洗,一洗香味就淡了。直接放进酒坛里,封一个月,开坛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桂花香。”刘师傅在回程的马车上兴奋得像个孩子,“东家,我们可以做桂花酒!京城的人没见过这个,肯定好卖!”
温以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他说,嘴角微微翘着。
酒水被断了,那就自己酿。不光是酿料酒,还要酿好酒——比泉香居更好的酒,比东市任何一家都好的酒。到时候不光是食为天自己用,还要卖给别的铺子。赵万金能封她的路,她也能反过来挖他的墙角。这就是商业,你断我的供,我就自己生产;你封我的路,我就绕道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回到食为天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昭还没睡,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布老虎放在膝盖上,嘴里又在哼那首忘了词的童谣。看到温以宁进来,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母亲,昭儿乖。”
温以宁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
“母亲知道。”
那天晚上,温以宁在厨房里待到很晚。刘师傅已经把米泡上了,明天开始试酿。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盆泡在水里的糯米,一粒一粒的,白得发亮。
她想起一句话——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变得更强大。这句话在现代的时候她觉得是鸡汤,但今天,站在这个简陋的厨房里,面对着一盆泡了水的糯米,她觉得这句话是真的。赵万金想用断供吓住她,用威胁捆住她,用这条街上十几年不变的规矩压住她。但他不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吓住的人。
因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嫁妆?她愿意赔光。沈府少奶奶的身份?她不稀罕。京城的名声?她可以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一个什么都输得起的人,是打不垮的。
温以宁把泡米的盆盖上纱布,吹灭了厨房的灯。
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落在那盆盖上纱布的糯米上,像一个轻柔的、无声的承诺。
自己酿的酒,一定比泉香居的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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