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红绳

林知夏有一个规矩：不在周三下午接待重性精神障碍患者。

这个规矩她守了三年，因为周三下午三病区的工娱治疗结束后，走廊里全是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那声音让普通人烦躁，让精神分裂症患者幻听加重。

但今天不是周三，是周二。

上午十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林知夏头都没抬，喊了声“进来”。护士长探头进来：“林医生，外头有个家属带了病人过来，说一定要找你。”

“谁？”

“没留名字。只说你们认识。”护士长压低声音，“那个家属看着不太对劲，你要不要喊保安？”

林知夏放下笔。“让他们进来吧。”

两分钟后，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不是人，是一条红绳子。

红绳的一端系在一个老人的手腕上，另一端握在一个年轻男人手里。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容干净，眼神很冷。老人佝偻着身子，嘴里一直在重复同一个词：“红绳子……红绳子……”

“林医生，”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叫陆沉舟。这是我父亲陆远山。三天前他开始说看见自己手上缠着红绳子，昨天说房间里有人盯着他看，今天早上他跪在地上说地板上有血。我带他看过五个医生，都说没事。听说你专门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研究，给公安局做过心理评估。我想请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

林知夏的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到男人脸上。她在观察——不是观察症状，是观察这个男人。他的表情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父亲精神异常，一般家属会焦躁、崩溃、到处求医。但他像是在处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案件。

“陆先生，你父亲手腕上的红绳子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系上去的。系得很紧，解不下来。我剪断了三根，他又系上新的。”

林知夏在心里记下一笔：强迫症，与幻觉内容高度一致。

“我需要先做一个初步评估。你在外面等一下。”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医生，我父亲说的那些东西，你听听就好。不要问太多。”

门关上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下主诉，然后看向老人。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陆远山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红绳子。”

“嗯，红绳子。红绳子在哪里？”

老人慢慢抬起右手，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在这里。”

“什么样的红绳子？粗的还是细的？”

老人没有回答。又开始重复“红绳子”。

林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图片——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绳子照片，这是她自己做的视觉刺激材料。她一张一张地展示给老人看。翻到第四张的时候，老人的手指突然颤抖了一下。那是一张深红色麻绳的图片，表面有编制纹理，像民间用来绑嫁妆的那种粗麻绳。

“是这种吗？”林知夏问。

老人嘴唇哆嗦了几下。“二十五年前……大年三十晚上……外面在放鞭炮……她……她来找我了……”

林知夏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是普通幻觉，是创伤性记忆。

她继续轻声问：“她是谁？”

老人的眼眶突然红了。“红缨……沈红缨……”

林知夏把这两个字记在本子上。沈红缨。二十五年前。大年三十。鞭炮。红绳子。

她正要继续问，老人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医生，你相信鬼吗？”

林知夏没有挣开。“你看见的不是鬼，是记忆。”

“记忆不会站在树上看着我……记忆不会喊我的名字……”

“它喊你什么？”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远山……她喊我远山……和二十五年前一样……”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不要接陆家的案子。”

她瞳孔微缩，快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老人还在说：“……红缨不让我走……她说不解开绳子，我走不了……”

林知夏安抚了老人几句，然后走出诊室。

陆沉舟靠在走廊的墙上，看到她出来，站直了身体。“怎么样？”

“陆先生，你父亲这不是突然发病。这个症状的根源至少在二十五年前。他需要住院观察，但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问。”

“二十五年前的大年三十，发生了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那你父亲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沈红缨的人？”

陆沉舟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惊讶，是某种类似“果然”的东西。

“林医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沈红缨是我父亲的邻居。二十五年前的大年三十，她死了。意外坠楼。父亲从那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但他从不提她的名字。你是第一个问出这个名字的人。”

走廊里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

林知夏握着手机，那条“不要接陆家的案子”的短信还在屏幕上。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你听说过‘异常事件调查局’吗？”

陆沉舟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也刚知道。”

她正要解释，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还是未知号码：

“林知夏，你已经触发了‘系绳人’身份。系统将在24小时后激活。想救你哥哥，就别停。”

林知夏盯着“你哥哥”三个字，呼吸一窒。

五年前，哥哥林知秋失踪。警方说是离家出走，她不信。这五年来她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一无所获。现在，一条短信告诉她：救哥哥，和陆家的案子有关。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陆先生，你父亲的案子我接了。”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探究。“你不怕？”

“怕什么？”

“怕那条短信上说的事。”

林知夏把手机收进口袋。“我找了我哥哥五年。如果这个案子能让我找到他，我什么都不怕。”

她转身走回诊室，在病历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建议住院进一步评估。注意：患者可能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非典型精神分裂症。”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未知号码回复了两个字：

“我接。”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弹了出来——红色的背景，中间一个“规”字，下方是一行倒计时：23:58:42。

系统激活倒计时，24小时。

林知夏锁了屏幕，深吸一口气。

门外，陆沉舟还站在那里。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护士站的铃声，有人在喊“三病区准备接病人”。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林知夏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再也不会正常了。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找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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