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不要接陆家的案子

那条短信来得太巧了。

林知夏盯着手机屏幕，信息栏里没有发件人号码，只有一串“未知”两个字。她退出短信界面又点进去，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不是垃圾短信。垃圾短信会伪装成银行、快递、某个平台的中奖通知。

这条短信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要接陆家的案子。”

她打字回过去：你是谁？

消息发送失败。

对方用的是一次性号码，或者根本就不是正常渠道能追踪到的信号源。

她抬起头，陆沉舟还站在原地。走廊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的时间更长，大概有两三秒。等灯光稳定下来，陆沉舟已经从墙上离开，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林医生，”他说，“你刚才说，你哥哥失踪五年了。”

林知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嗯。”

“你知道他失踪前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林知夏看着他。这个男人问问题的方式不像普通人，普通人问“你哥哥怎么失踪的”是出于好奇或同情，他问“你不想知道”——是在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是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

“陆先生，”她说，“我们先说你父亲的事。”

陆沉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你说我父亲需要的不只是药，那是什么？”

林知夏靠着门框，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刚才在诊室里收集到的信息。

二十五年前。大年三十。鞭炮声。一个女人。红绳子。

老人的反应不是幻觉发作，是创伤性记忆被某种东西激活了。但问题是——什么激活的？三天前发生了什么？

“陆先生，三天前你父亲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吗？比如某个地方、某个人、某件物品？”

陆沉舟想了想。

“没有。他三天前的行程跟平时一样，早上买菜，上午在阳台浇花，中午午睡，下午去公园下棋。”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没变。”

“那他的症状是怎么出现的？是突然出现的，还是慢慢加重的？”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发现他在阳台上站着，盯着楼下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她在找我’。我以为是做梦，没在意。第二天他又说‘红绳子’，我以为他在说梦话。第三天他跪在地上说地板上有血，我才开始认真对待。”

“三天，”林知夏重复了一遍，“从‘她在找我’到‘地板上有血’，三天时间。”

“对。”

精神症状在三天内从轻微的言语异常发展到严重的视觉幻觉，这个速度太快了。如果是器质性病变，三天时间足以要命；如果是功能性障碍，这个速度意味着触发因素非常强烈。

除非——根本不是什么精神问题。

除非老人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

林知夏压下这个念头。她是精神科医生，她的工作是区分幻觉和现实，而不是把两者混为一谈。

“陆先生，我需要你父亲留院观察。至少三天。”

“可以。”陆沉舟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的刀。”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口袋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用来掩饰某种情绪的面部动作。

“林医生，你对每个病人家属都这么警惕吗？”

“我只对有刀的病人家属这么警惕。”

“那你知道这把刀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林知夏没有说话。

陆沉舟从口袋里把陶瓷刀拿出来，这次不是随手放桌上，而是翻了个面，把刀刃朝上，递到她面前。刀刃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几乎看不见，但林知夏注意到了。

“这把刀不是用来伤人的，”他说，“是用来试的。”

“试什么？”

“试试看有没有人认识它。”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的铃声，有人喊“三病区准备接病人”。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陆沉舟已经把那把刀收回去，转身走向电梯。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侧过脸。

“林医生，你今天收到的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确定自己看手机的时候，陆沉舟的位置看不到屏幕内容。她翻手机的速度很快，而且他当时在说“你哥哥失踪五年了”那句话，视线应该是在她脸上。

除非他一直在看她的手机屏幕。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短信？”

“因为你看了手机之后，表情变了。”陆沉舟说，“你之前一直在警惕我，但看手机那一下，你警惕的对象突然变了。不是你面前的人让你不安，是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林知夏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只是冷静。

他是那种会把你每一个微表情都记录在脑子里、然后像拼图一样拼出来的人。

“陆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职业。”

“什么方向的自由职业？”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不是温暖，是某种类似“有趣”的东西。

“犯罪心理学，”他说，“偶尔帮警方做一些侧写分析。”

说完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

“那条短信让你不要接陆家的案子，对吧？”

电梯门合拢。

林知夏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扣着那个手机。

她翻过手机，重新点开那条短信。

“不要接陆家的案子。”

陆家的案子。不是“不要接陆远山的案子”，是“陆家的案子”。发短信的人知道陆家不止一个人，知道这是一个“家族层面”的事情。

她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老周，我问你一件事。”

“说。”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含混，像是在吃东西。

“你听说过‘异常事件调查局’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老周吃东西的声音停了。

“知夏，”老周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在哪？”

“在医院。办公室门口。”

“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

“你听我说，”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你哥哥失踪之前，也问过我这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跟他说‘那是什么，小说里的组织吗？’他笑了一下就走了。”

林知夏握紧了手机。

“然后呢？”

“然后他就失踪了。”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林知夏注意到了——不是灯泡的问题，是电压的问题。三甲医院不可能用劣质日光灯，电压不稳只可能是一个原因：有人在使用大功率设备，干扰了电路。

或者说，有人在监听。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回办公室，把门反锁。

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陆远山已经被护士带去办住院手续了，诊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桌上摊着刚才的记录本。

“二十五年前”“大年三十”“鞭炮”“她”。

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拉出一条线，写下另一个词：“红绳子。”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陆沉舟的脸。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长得不差——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翻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是心理医生，向来是她看穿别人，不是别人看穿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又是未知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抬头写着“异常事件调查局·卷宗编号0371”。内容被大面积涂抹，只剩下几行字能看清：

“目标：陆远山……触发条件：大年三十……关联人：……二十五年前……红绳……”

最后一行没有涂抹干净，留了半句话：

“若发现目标出现幻觉症状，立即上报，切勿擅自干预。”

林知夏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微微发凉。

切勿擅自干预。

她已经干预了。

她给陆远山开了住院单，做了初步评估，现在老人正在三病区办理住院手续。按照这份文件的意思，她现在已经踩进了某个她不了解的领域。

她翻回短信记录，看第一条。

“不要接陆家的案子。”

晚了。

她已经接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不是护士长的三下，是两下，短促有力。

“林医生，你还好吗？”外面是护士长的声音。

“我没事。”

“你办公室的灯闪了好几次，我看你门锁了，以为你出事了。”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护士长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有人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谁？”

“没看清，前台说是个男的，戴帽子，放下就走了。”

林知夏接过信封。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正面写了一个字：

“林。”

她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手写的，笔迹工整到不像人写的：

“林知夏医生，你已经触发了‘神之眼’项目的第一道防线。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记录。不要试图联系陆沉舟。不要试图调查你哥哥的失踪。不要试图验证那条短信的真实性。

你现在的选择只有一个：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否则，你将成为下一个‘消失的人’。”

林知夏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你办公室的灯闪了四次，不是电压问题。有人在看你。”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是亮着的。

她记得很清楚，这个摄像头去年就坏了，后勤一直没来修。

但现在，它亮着。

林知夏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对护士长笑了笑。

“没事，可能是物业在检修电路。我出去一趟，下午的病历帮我锁柜子里。”

她走出办公室，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到一楼。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哄哭闹的小孩。她穿过人群，走到医院侧门，推门出去。

外面在下雨。

她没带伞。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名是两个字：“哥哥。”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五年前不是空号。

上个月她拨的时候，是关机。

现在是空号。

林知夏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哥哥”两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笑。

她哥哥不是失踪。

是被抹掉了。

她重新翻开那条短信，在回复框里打了四个字：

“我接了。”

发送。

这次没有发送失败。

消息发出去了。

手机屏幕暗下来之前，一条新消息跳进来。

不是文字，不是图片。

是一个定位。

定位显示：城西殡仪馆，地下二层。

备注：“想看真相，今晚十一点。一个人来。别告诉陆沉舟。”

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医院。

她还要去三病区看陆远山。

她还要写病历。

她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今晚的事，今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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