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 失踪二十五年的人

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说什么？”

“我爸失踪了二十五年，”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在我出生之前就失踪了。我妈怀着我七个月的时候，他出门买奶粉，再也没回来。”

林知夏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更多光照进来。她需要光线来消化这个消息。

“你之前说你父亲三天前开始出现幻觉——”

“我说的是我养父。”陆沉舟打断了她，“陆远山是我养父。我亲生父亲叫陆北辰，1996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林知夏靠在窗台上，脑子里在飞速重组信息。

陆沉舟，1996年生。亲生父亲陆北辰，1996年失踪。养父陆远山，1999年涉及沈红缨命案。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99年——陆远山失踪后又重新出现。

不对。

“你说你养父失踪二十五年后重新出现，”她说，“二十五年前是1999年，沈红缨死的那一年。他失踪和沈红缨的死有关？”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陆沉舟说，“我只知道时间线是这样的。1999年大年三十晚上，沈红缨死了。第二天，也就是1999年大年初一，陆远山失踪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2000年，整整一年后。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出现在家门口，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根红绳子，嘴里一直重复一句话——”

陆沉舟停了一下。

“‘红缨不让我走。’”

林知夏闭上眼睛。

红缨不让我走。

不是“沈红缨”，是“红缨”。这个称呼太亲密了，不像是邻居之间会用的。

“他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陆沉舟说，“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第二天早上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吃早饭、看新闻、出门买菜。没有人问他那一年去了哪里，他也没有主动提过。我妈——”他顿了一下，“我养母在他失踪的第二年改嫁了，搬去了外地。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陆远山回来后，我才搬去和他住。”

“他从来没有解释过？”

“从来没有。”

“你也没有问过？”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我问过一次。十岁那年，学校里让填家庭信息表，我不知道亲生父亲的名字，就去问他。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树，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站起来要走，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亲爸不是失踪了，是被带走了。’”

林知夏睁开眼。

被带走了。

墨镜男人说她哥哥也是被“带走”的。

“陆沉舟，”她说，“你信吗？”

“信什么？”

“你养父说的那些话。红绳子、血、树上的女人、被带走——”

“我说过，”陆沉舟打断她，“他不是在说疯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亲眼见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然后是陆沉舟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

“林医生，我不信鬼神，不信超自然，不信任何不能用逻辑解释的东西。但有一件事我解释不了。”

“什么事？”

“1999年大年三十晚上，沈红缨死的那天，我三岁。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鞭炮声、饺子的味道、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我还记得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我记得有人敲门。我爸——陆远山——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红衣服，头发上全是血。她说了三个字，然后我爸就跟她走了。”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凉。

“你三岁。三岁孩子的记忆不一定准确——”

“我不信记忆，”陆沉舟说，“所以我查了。”

“查什么？”

“查那天晚上有没有人报案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红光里附近出现。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报案记录存在，但被归档在了一个不存在的部门下面。归档人签名是三个字——‘调查局’。”

林知夏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系统又发了一条通知：

“检测到关键词‘调查局’。任务分支解锁：查明‘异常事件调查局’的性质与起源。时限：同步主任务。”

她没理会，继续问：“你查到这个‘调查局’是什么了吗？”

“没有。所有线索指向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西殡仪馆，地下二层。”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去过？”

“去过三次。第一次，门是锁着的。第二次，门开着，但走廊尽头是一堵墙。第三次——”

“第三次怎么了？”

“第三次，我在走廊里走了四十分钟，数了三百多步，但没有走到尽头。那堵墙消失了，走廊一直在延伸。最后我不得不原路返回，因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感觉走廊在呼吸。”

林知夏想起昨晚在地下二层的经历。

铁门。纸条。消失的纸条。哥哥的电话。十一秒的呼吸声。

走廊在呼吸。

她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

“陆沉舟，”她说，“你现在在哪？”

“医院。我爸的病房外面。”

“他没有再说什么？”

“没有。他打了一针镇定剂，一直在睡。但是林医生——”陆沉舟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我刚才看监控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十一点左右，我爸的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谁？”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从窗户进来的，在床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了。”

林知夏的后背冒出冷汗。

三病区在住院部三楼。

窗户外面是六层楼高的外墙，没有阳台，没有消防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监控拍到她怎么进来的了吗？”

“拍了。她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那她从哪来的？”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从墙里。”

林知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突然觉得那些光照不进这个房间。

“你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陆沉舟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你好，我父亲的病房里有个女人从墙里走出来了’？”

他说得对。

这不是警察能处理的事情。

“我现在去医院，”林知夏说，“你把监控录像保存好，我到了看。”

“林医生。”

“嗯？”

“你昨晚说，你收到了你哥哥的电话。”

“嗯。”

“他说了什么？”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

“只有呼吸声。十一秒。”

“然后呢？”

“然后电话就挂了。再打就是空号。”

陆沉舟没有说话。

“陆沉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慢慢地说，“你哥哥失踪五年了。这五年里，他从来没有联系过你。为什么偏偏是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昨晚她收到了第一条警告短信。

昨晚她去了殡仪馆地下二层。

昨晚她拿到了卷宗0371。

昨晚她见到了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昨晚她的手机里多了一个系统。

“因为他不想让我再往前走了，”林知夏说，“他想让我停下来。”

“那你会停吗？”

林知夏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照片。

十八岁的她，二十岁的哥哥。

他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大拇指比了一个“OK”的手势，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但一切都不好。

他失踪了。

她在追查。

系统在倒计时。

七天之后，她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会停，”她说，“我停太久了。”

她挂了电话，换了衣服，把卷宗0371塞进包里，下了楼。

清晨的街道上，早餐店的老板正在收拾碗筷，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等公交车，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林知夏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市第一人民医院。”

车子启动。

她低头看手机。

倒计时：161小时。

系统界面多了一行字：

“警告：宿主已触发‘调查局’相关任务链。本任务链涉及的信息已超出系统初始权限范围。如需继续，请确认以下选项——”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按钮。

左边：“继续。承担一切后果。”

右边：“终止。记忆将在倒计时结束后清除。”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按钮。

她想起墨镜男人的话：“你手机里那个系统，不要用。”

但系统已经启动了。

不管她用不用，倒计时都在走。

不管她选不选，记忆都可能被清除。

唯一的区别是——

如果她选“继续”，她还有机会知道真相。

如果她选“终止”，她连自己曾经接近过真相都不会记得。

她按下了左边的按钮。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确认。任务链已激活。系统将不再提供任何奖励性提示。后续任务信息需宿主自行获取。”

不再提供奖励。

不再有提示。

从现在开始，系统只会告诉她做什么，不会告诉她怎么做。

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车子正好经过城西殡仪馆。

白天看这栋建筑，没有那么阴森。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老旧，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进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殡仪馆。

但地下二层呢？

白天也有人看着那扇铁门吗？

那个墨镜男人说走廊在呼吸。

陆沉舟也说走廊在呼吸。

她昨晚没有那种感觉。她只听到了门里的叹息声和那张凭空消失的纸条。

车子拐了个弯，殡仪馆消失在视野里。

医院到了。

林知夏付了车费，快步走进门诊大楼。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三病区。

护士长看到她，有些惊讶：“林医生，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来看个病人。陆远山，3-12床。”

护士长的表情变了一下。

“林医生，”她压低声音，“昨晚三病区出事了。”

“什么事？”

“凌晨两点左右，3-12床的呼叫铃响了。值班护士跑过去，看到陆远山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嘴里一直在说‘她来了’。护士问他谁来了，他说——”

护士长停了一下，脸色不太好。

“他说，‘红缨来了，来接我了。’”

林知夏握紧了包带。

“然后呢？”

“然后病房里的灯开始闪，像是电压不稳。值班护士说她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檀香。很浓的檀香味。但是三病区从来不用檀香，病人的个人物品里也没有这种东西。”

林知夏走向3-12床。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地面拖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正常。

但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关着。

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陆沉舟。

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林知夏走过来，他站起来，把平板递给她。

“监控录像。昨晚十点五十八分。”

林知夏接过平板，点下播放键。

画面是红外夜视模式，黑白色调。病房里，陆远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呼吸平稳。

画面下方的时间戳跳动：22：57，22：58——

22：58：17。

靠近窗户的那面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从窗户外面进来的。

是从墙里面出来的。

像一幅画从纸上浮起来，先是轮廓，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脸。

一个女人。

穿红衣服。

头发很长，垂在脸的两侧，看不清五官。

她走到床边，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凑近陆远山的脸。

画面里的陆远山动了。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是要抓住什么。

红衣服女人直起身，后退一步。

然后她转过了头。

画面里，她的脸对着摄像头的方向。

林知夏看不清她的五官，但有一个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女人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红色的绳子。

红绳子。

沈红缨。

她盯着画面，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录像继续播放。红衣服女人在床边又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向墙壁。

她走进去的方式和她出来时一样——像水渗进沙子，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墙体里。

22：59：42。

画面恢复成空荡荡的病房。

林知夏把平板还给陆沉舟。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这不是幻觉。”

“我说过，”陆沉舟看着她，“他不是在说疯话。”

他们同时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后面，陆远山在沉睡。

他不知道昨晚有人来过。

不，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说的“她来了”，就是在等这一刻。

“陆沉舟，”林知夏说，“你养父有没有告诉过你，沈红缨是怎么死的？”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他只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杀我的不是人，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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