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卷宗0371

车门关上之后，林知夏才发现这辆车没有后座门把手。

她坐的是后排，车门内壁光滑平整，没有拉手，没有按钮，连车窗控制键都没有。整个后排像一个密封的盒子，只有头顶一盏阅读灯发出微弱的暖光。

“这车改装过。”她说。

墨镜男人没有接话，发动了车子。

车辆平稳地驶入主路，速度不快不慢，完全遵守交通规则。林知夏注意到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刚过。

她在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

也就是说，这辆车在她挂断陆沉舟电话之后不久就到了。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一直在看着她的位置。

“卷宗给我。”林知夏说。

墨镜男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份黄色封面的文件夹，从座椅间隙递到后面。

林知夏接过卷宗。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异常事件调查局·卷宗编号0371”。字体是标准的宋体，黑色油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纸张的触感不对，不是普通的A4纸，更厚，更韧，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纹理，像是某种防伪材料。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拍摄角度很高，像是从某个建筑物的顶层往下拍的。画面里是一条街道，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街道中间围了一群人。照片质量很差，颗粒感很强，像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翻拍的。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城西区·红光里·1999年2月15日。”

1999年2月15日。

林知夏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一年她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手写记录，字迹潦草，像是有人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1999年2月15日，农历大年三十。21时30分许，城西区红光里12号楼下，群众发现一名女性倒地，头部有外伤，现场有大量血迹。伤者被送往市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于23时10分宣布死亡。死者姓名：沈红缨，女，26岁，本市户籍，无固定职业。”

林知夏的目光停在“沈红缨”三个字上。

沈红缨。

红绳子。

老人一直在喊的“红绳子”，不是绳子，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是一份警方询问笔录的复印件，被询问人的姓名一栏写着“陆远山”。

询问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问：你认识死者吗？

答：认识。

问：你们什么关系？

答：邻居。

问：1999年2月15日晚上你在哪里？

答：在家。和家人吃年夜饭。

问：你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情况吗？

答：没有。那天晚上外面一直在放鞭炮，什么都听不见。”

林知夏盯着“邻居”两个字看了很久。

邻居。

如果只是邻居，为什么二十五年后老人会疯了一样地喊她的名字？

为什么他会说“她在树上”“她喊我远山”？

为什么他会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红了眼眶？

她翻到第四页。

这一页被人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右下角的一小块，上面写着一个词：“关联人”。下面跟着几个名字，大部分被涂抹掉了，只留下一个还能辨认：

“陆沉舟，男，1996年生，系陆远山之子。”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1996年。

1999年案发的时候，陆沉舟三岁。

她继续往下翻。剩下的几页几乎全被涂抹掉了，大片的黑色墨迹覆盖了所有文字，只在最后一页的底部留了一行小字，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角落写的：

“沈红缨死前最后一句话：‘远山，别让孩子看见。’”

林知夏合上卷宗，抬起头。

“这是谁给我的？”

墨镜男人没有回答。

“我问你，这份卷宗是谁让你给我的？”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墨镜男人终于转过头，隔着墨镜看了她一眼。

“你看完了？”

“没有。大部分内容被涂掉了。”

“被涂掉的部分，不是不让你看，”墨镜男人的声音很低，“是连给你卷宗的人都看不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份卷宗被人动过手脚。涂掉那些内容的人，不是不想让你知道真相，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他们想让你看到一个版本的故事——不多不少，刚好够你往前走一步。”

林知夏握紧卷宗。

“他们是谁？”

墨镜男人没有回答，重新把视线转向前方。绿灯亮了，车子继续行驶。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知夏说，“谁让你来接我的？”

“你哥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像是在耳朵里敲鼓。

“他在哪？”

“他让我转告你三句话。”墨镜男人没有直接回答，“第一，不要再查陆家的案子。第二，不要再回你现在的住处。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你手机里那个系统，不要用。”

林知夏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什么系统？”

墨镜男人没有解释，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第一次完全转过身来看向林知夏。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墨镜上，反射出两个冰冷的光点。

“到了。”

林知夏看向窗外。

车停在一栋居民楼前，老式的六层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部分已经剥落。楼道口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这是哪？”

“你新的住处。你原来的公寓已经不安全了。”

“不安全？什么意思？”

墨镜男人没有回答，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三楼，302。冰箱里有吃的，卧室衣柜里有换洗的衣服。你哥哥说你穿M码。”

林知夏接过钥匙，没有动。

“他连我穿什么码都记得？”

墨镜男人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笑的表情，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漠。

“他是你哥哥。”

林知夏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让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稍微清醒了一点。她转过身，弯腰看向车内。

“最后一个问题。”

“说。”

“我哥哥还活着吗？”

墨镜男人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说，“你应该亲自问他。”

他发动了车子，驶入夜色中。尾灯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知夏站在楼下，手里握着那把钥匙和那份卷宗。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302的窗户是暗的，没有人。

她走进楼道。

声控灯已经彻底坏了，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楼梯很窄，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三楼。

302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孔有些生锈。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房间里很干净。

不是那种打扫过的干净，是那种“没有人住过”的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厨房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里整齐地码着几盒牛奶、几包速冻水饺和一把青菜。

她走进卧室。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新的，吊牌还在。她看了一眼尺码，M。颜色是她常穿的——黑色、灰色、深蓝色。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

一个是她，十八岁，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

另一个是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穿着白T恤，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相机自拍。

林知秋。

她的哥哥。

林知夏拿起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哥哥的笔迹：

“知夏，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已经把你也卷进来了。对不起。”

她把照片放下，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不是短信，是系统通知。

通知栏里弹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没有任何应用图标，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倒计时：

“系统初始化完成。请在168小时内完成首个任务，否则将触发强制记忆清除。”

倒计时：167小时58分32秒。

167小时58分31秒。

墨镜男人说不要用这个系统。

但她没有选择。

它自己启动了。

林知夏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手机侧面的电源键。屏幕黑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碎片：沈红缨。红绳子。1999年。大年三十。陆远山。陆沉舟。卷宗。墨镜男人。哥哥。

还有那个倒计时。

七天。

她只有七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摸索着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陆沉舟。

“林医生，我知道你今晚去了殡仪馆。我也知道你拿到了卷宗0371。我爸刚才醒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

“他说：‘红缨不是被人杀死的，红缨是被吃掉的。’”

林知夏猛地坐起来。

“吃掉”是什么意思？

她正要打字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不是陆沉舟发的。

是系统。

“检测到关键线索‘沈红缨·非正常死亡’。任务更新：查明沈红缨死亡真相。时限：164小时。奖励：保留记忆。失败惩罚：记忆清除。”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

奖励是“保留记忆”。

不是“获得超能力”，不是“升级”，不是“解锁新技能”。

是“保留记忆”。

也就是说，如果她失败，她就会忘掉今晚的一切——忘掉卷宗，忘掉殡仪馆，忘掉哥哥的电话，忘掉那个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

她坐起来，第一时间看手机。

倒计时：163小时。

系统界面还在，不是梦。

她又看了一眼陆沉舟发来的那条消息。

“红缨不是被人杀死的，红缨是被吃掉的。”

她拨通了陆沉舟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医生。”

“你父亲还说什么了？”

“他只说了那一句，然后就又睡着了。”陆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整晚没睡，“但是林医生，我今天早上查了一下沈红缨这个人。”

“查到了什么？”

“查不到。”

“什么意思？”

“互联网上没有任何关于沈红缨的信息。没有户籍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没有任何社交账号，连死亡证明都查不到。这个人在官方系统里不存在。”

林知夏握紧了手机。

卷宗上说她有本市户籍，有固定住址，有警方询问笔录。但现在，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

跟她哥哥一样。

被抹掉了。

“陆沉舟，”她说，“你父亲二十五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陆沉舟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

“我爸不是在说疯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林知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清晨的城市正在苏醒，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车。

一切都正常。

但一切都不正常。

“陆沉舟，”她说，“你听说过‘异常事件调查局’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林知夏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陆沉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我爸失踪二十五年后，重新出现时说的第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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