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在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写完了陆远山的入院病历。
她写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是因为病情复杂——老年患者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幻觉,她一年要写几十份这样的病历。她写得慢是因为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直亮着。
她试着回忆这个摄像头是什么时候坏的。去年夏天,七月中旬,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段时间有个躁狂发作的病人在走廊里砸东西,事后调监控才发现摄像头坏了,什么都没拍到。后勤说配件要等,一等就是大半年。
现在它好了。
在她接到第一条短信之后。
林知夏把病历本合上,放进抽屉,上了锁。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定位信息。
城西殡仪馆,地下二层。
发件人还是“未知”。
她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一点,就是一个标准的“下班了有点累但心情还行”的表情。
这门课没人教她。
是哥哥失踪之后,她自己学会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护士长正在护士站整理明天的输液单。看到她出来,抬头说:“林医生,三病区的陆远山安置好了,在3-12床。”
“好,我去看一下。”
“你今晚不是不值班吗?”
“看一眼就走。”
三病区在住院部的三楼,走廊尽头是封闭式管理区,需要刷卡进入。林知夏刷了卡,推开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3-12床在走廊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陆远山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脚上套着防滑袜,眼睛盯着窗外的天空。傍晚的光线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老人。
“陆远山先生,”林知夏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老人没有转头。
“红绳子。”
又来了。
林知夏在他床边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她注意到老人的右手一直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是住院部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挡住了大半个天空。
“你在看什么?”她问。
“她在树上。”
“谁?”
老人没有回答。
林知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患者声称看见一名女性在树上,具体身份不明。”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正要离开,老人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出奇。
“医生,”老人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玻璃,“你相信鬼吗?”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没有挣开。
“你看见的不是鬼,”她说,“是记忆。”
老人摇头。
“记忆不会站在树上看着我。记忆不会喊我的名字。”
“它喊你什么?”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远山……她喊我远山……就像二十五年前一样……”
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二十五年前,一个女人,大年三十,鞭炮声,红绳子,树上的身影。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画。
但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看到完整的画面。
“陆先生,你说的那个‘她’,是你认识的人吗?”
老人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没有回答,松开了林知夏的手腕,重新躺回床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林知夏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三病区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问错问题了。你应该问:二十五年前大年三十,城西发生了什么?”
林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城西。
她翻出之前那条定位消息。
城西殡仪馆,地下二层。
同一个方向。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住院部大门。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她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二十。从医院到城西殡仪馆,打车大概四十分钟。
还来得及。
她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殡仪馆。”
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姑娘,这个点去那儿?”
“有事。”
司机没再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林知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和行人,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那条短信说“别告诉陆沉舟”。
为什么?
陆沉舟是陆远山的儿子,是这个案子最直接的关联人。如果有人在阻止她接触陆家的案子,那最应该阻止的就是她和陆沉舟之间的联系。但短信只让她别告诉他,没有让她完全避开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发短信的人不怕她和陆沉舟见面,怕的是她知道太多之后告诉陆沉舟。
或者说——怕的是陆沉舟知道太多。
她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陆沉舟”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学术论文。他的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画像,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过七八篇论文,其中有两篇被引次数很高。她还找到了一份某地公安局的感谢信,表彰他在一起连环杀人案中的侧写工作。
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优秀的青年学者。
但林知夏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论文的发表时间集中在五年前到三年前之间。最近两年,他没有发过任何论文。
一个正处于学术上升期的研究者,突然停止发表成果,要么是转了方向,要么是——
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她想起陆沉舟说的那句话:“自由职业。偶尔帮警方做一些侧写分析。”
不是“我是犯罪心理学专家”,不是“我在某学任教”,是“自由职业”。
一个三十岁不到、学术履历漂亮、实战经验丰富的犯罪心理学研究者,为什么会在职业黄金期选择“自由职业”?
车子停下来了。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知夏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城西殡仪馆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白天看起来还好,到了晚上,路灯把阴影拉得很长,整栋楼像是嵌在黑暗里的一块墓碑。大门已经关了,只有侧面的一个小门还亮着灯。
她走到小门前,按了一下门铃。
没人应答。
她等了半分钟,又按了一次。
这次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干什么的?”
“找人。”
“找谁?”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没法报名字。她想了想,说:“有人让我来这里,地下二层。”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知夏一眼,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林知夏走进去,中年男人在她身后把门锁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混着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味。
“地下二层不对外开放,”中年男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有人告诉我。”
“谁?”
“我也想知道。”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标识。中年男人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铁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
“走下去就是了,”中年男人说,“我不下去了。你自己小心。”
“你不跟我下去?”
“那不是我的活。”
林知夏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楼梯口,深吸一口气,踩下了第一级台阶。
楼梯很长,灯光昏暗,每隔几级才有一盏小灯泡,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条走廊。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上面窄得多,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她数了一下,从01到12,一共十二扇门。
她走到07号门前,停住了。
没有理由,就是直觉。
她抬手敲了一下。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这次门缝底下塞出一张纸条。
她蹲下去,捡起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你哥哥来过这里。他走的时候,带走了编号0371的卷宗。如果你想找到他,先找到那份卷宗。”
林知夏攥紧纸条,站起来。
“你是谁?”她对着门里喊。
没有回应。
“你到底是谁?!”
铁门里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林知夏,”门里的声音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哥哥不是失踪,是被‘神之眼’带走的。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你现在也在走同样的路。”
“什么路?”
“知道太多的路。”
走廊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林知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靠墙壁,右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
但门缝底下塞出来的那张纸条,不见了。
她低头看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知夏把手电筒照向地面,又照向门缝。
纸条像是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看了一遍手机上的消息记录——那条定位消息还在,但发件人信息变了。
不再是“未知”。
显示的是一个名字:
“林知秋。”
林知秋。
那是她哥哥的名字。
林知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跑上楼梯。
她跑得很快,快到差点在台阶上绊倒。她冲出铁门的时候,中年男人已经不在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头顶的白炽灯还在嗡嗡响。
她跑出殡仪馆大门,站在路边,弯着腰大口喘气。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看。
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来电显示:林知秋。
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
“哥?”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
呼吸声停了一秒。
然后电话挂断了。
林知夏站在殡仪馆门口的马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五年的沉默。
五年的等待。
五年里她打了几百个电话,从“关机”到“空号”,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听到这个号码响起。
现在它响了。
但对方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那个通话记录。通话时长:11秒。
11秒。
只有呼吸声。
她重新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又变回空号了。
林知夏站在路灯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这是老周教她的。
“遇到想不通的事,先深呼吸。大脑缺氧的时候做不出正确的判断。”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
她找到了陆沉舟的电话。
号码是下午陆远山住院时家属联系栏里填的。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想起那条短信:“别告诉陆沉舟。”
然后她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林医生。”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打过来。
“你现在在哪?”
“你父亲的病房外面。”
“……你来医院了?”
“你离开医院之后四十分钟,三病区的护士给我打电话,说我父亲情绪激动,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打了镇定剂睡着了。”陆沉舟顿了一下,“林医生,你今晚去了哪里?”
林知夏没有回答。
“林医生?”
“陆沉舟,”她说,“你听说过‘神之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陆沉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而是带了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确认。
像是他终于等到了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林医生,”他说,“你今晚最好别回家了。”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挂了电话。
林知夏站在路灯下,身后是殡仪馆灰白色的建筑,面前是空荡荡的马路。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没有开大灯。
它在林知夏面前停下了。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不清脸。
“林知夏医生?”他说。
“你是谁?”
“有人让我来接你。”
“谁?”
墨镜男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东西,递出车窗。
那是一份卷宗。
封面上写着:“异常事件调查局·卷宗编号0371。”
“上车吧,”墨镜男人说,“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面。”
林知夏看着那份卷宗,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林知秋,11秒。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不可逆的开关被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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