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我的不是人,是规矩。”
林知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一遍都嚼出不同的味道。
“他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陆沉舟说,“他喝了点酒,我以为他在说胡话,就没当回事。”
“他说的是‘杀我的’,”林知夏抓住了重点,“不是‘杀她的’。他在用第一人称。”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赞赏。
“对。他不是在复述沈红缨的话,他是在说自己。他说的是‘杀我的不是人,是规矩’——他把自己当成了沈红缨。”
“创伤性身份认同,”林知夏下意识地说出了专业术语,“长期的创伤经历导致患者将受害者的身份内化,在特定情境下出现身份混淆。”
“这是精神科的诊断。”
“对。”
“但你也不信,对不对?”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确实不信。不是因为诊断不成立,而是因为录像里那个从墙里走出来的红衣服女人,不在任何精神科教科书里。
“陆沉舟,你养父昨晚除了说‘她来了’,还说了别的吗?”
陆沉舟想了想。
“值班护士说他还说了一句,‘红缨,我守了二十五年,够了吧?’”
二十五年。
1999年到2024年,正好二十五年。
“他在等一个期限,”林知夏说,“二十五年的期限。”
“什么期限?”
“我不知道。但他说‘够了吧’,说明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某种义务。”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本,是精神科的主治医师陈远。
“林医生?”陈远看到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你休息吗?”
“来看个病人。陈医生,3-12床的陆远山,昨晚的镇静剂量是谁开的?”
“我开的。值班护士打电话说病人出现严重幻觉和躁动,我根据体重开了5毫克氟哌啶醇肌注。”陈远翻了一下病历,“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有,就是想确认一下。”林知夏顿了顿,“陈医生,你对这个病人的诊断是什么?”
陈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沉舟,斟酌了一下措辞。
“目前考虑是晚发性精神分裂症,伴有明显的视觉和听觉幻觉。但患者的认知功能评估结果很好,定向力、记忆力、计算力都在正常范围内,这不太符合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病程。我建议做一个头颅MRI,排除一下器质性病变。”
“如果MRI也正常呢?”
陈远沉默了一下。
“那就只能按功能性精神障碍处理了。用抗精神病药物控制症状,配合心理治疗。”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陈远的诊断是对的——根据现有的医学证据,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但她也知道,这个结论是错的。
因为陆远山的问题不在他的大脑里。
在墙上。
在二十五年的大年三十夜里。
在那根红绳子上。
“陈医生,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他还在睡,不过进去看看没问题。别叫醒他就行。”
陈远走了。
林知夏推开3-12床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陆远山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均匀。
林知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老人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皮肤松弛,眼袋很深。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老人,在二十五年前的大年三十晚上,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走出了家门,消失了一年,然后浑身是血地回来,手里攥着一根红绳子。
“陆远山先生,”林知夏轻声说,“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眨一下眼睛。”
老人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不是疯子。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昨晚也看到了。”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知夏注意到了。
“红绳子不是绳子,是沈红缨,对不对?”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有转身,还是面朝墙壁,但他的眼睛睁开了。
“她昨天晚上来了,站在你的床边,站了两分钟。你问她‘够了吧’,她没有回答,走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林知夏凑近了一点。
“……不够。”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永远不够。”
“什么不够?”
“她受的苦,不够。”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她受了什么苦?”
老人没有回答。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病房。
陆沉舟还坐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站了起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永远不够’。”林知夏看着陆沉舟的眼睛,“你养父不是在躲沈红缨。他是在等她。”
“等她做什么?”
“等她原谅他。”
走廊里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
林知夏和陆沉舟同时抬头看向天花板。
灯又闪了一下。
不是灯泡的问题。
是电压。
或者说——是有人在用大功率设备。
或者说——是有人来了。
电梯门开了。
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是女人,三十出头,穿深灰色风衣,头发盘得很紧,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两个人径直走向3-12床。
黑西装男人在陆沉舟面前停下来。
“你是陆远山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你们是谁?”
黑西装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我是市卫健委医疗事故鉴定中心的,姓方。这是我的工作证。根据患者家属的投诉,我们需要对陆远山先生的诊疗过程进行核查。”
陆沉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我父亲的诊疗?谁投诉的?”
“投诉人要求保密。”
“他没有其他家属。除了我,没有人有权替他投诉。”
方姓男人面不改色。
“投诉是通过匿名渠道提交的,但我们核实了信息的真实性,有权启动核查程序。”
林知夏站在一旁,一直在观察那个穿风衣的女人。
那个女人从出电梯开始,就没有看过陆沉舟,也没有看过病房门。
她在看林知夏。
隔着金丝眼镜,她的目光像***术刀,精准地落在林知夏的脸上。
林知夏认识这种目光。
这是同行的目光。
不,不是同行。
是猎人的目光。
“方主任,”穿风衣的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这位应该就是林知夏医生吧?”
方主任看了林知夏一眼。
“你是?”
“林知夏,精神科医生。陆远山先生的初步评估是我做的。”
穿风衣女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医生,我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姓秦。受卫健委委托,参与本次医疗核查。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您给陆远山先生做初步评估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的症状不符合典型的精神科疾病特征?”
林知夏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不是随意的。
这是一个定向问题。
问话的人不是在了解情况,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林知夏是否已经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所有精神科疾病的诊断都是基于症状学标准,”林知夏说,“陆远山先生的症状符合幻觉妄想状态的诊断标准。”
“符合标准,但不典型。对吗?”
“精神疾病的临床表现本来就不是教科书式的。每个患者都有个体差异。”
秦姓女人推了推眼镜。
“林医生,您认识陆沉舟先生吗?”
“他是患者家属,我们昨天认识的。”
“只是昨天认识的?”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突然明白了这张“医疗核查”的底牌。
这不是核查。
是封口。
有人不想让她继续接触陆远山。
有人不想让她和陆沉舟待在一起。
有人知道她昨晚去了殡仪馆,拿到了卷宗0371,接到了哥哥的电话,激活了那个系统。
现在,有人在用“官方程序”把她从这个案子里踢出去。
“方主任,秦医生,”林知夏说,“你们要核查什么?我可以配合。”
“核查内容我们会调阅全部病历资料和监控录像,”方主任说,“在此期间,建议您暂时不要参与陆远山先生的诊疗工作。”
“建议还是命令?”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
“建议。但如果核查发现诊疗过程存在违规,建议会变成命令。”
林知夏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走了。”
她没有争辩。
争辩没有意义。这些人不是来吵架的,他们是来执行程序的。
程序,就是规矩。
规矩,杀人不见血。
她转身走向电梯,路过陆沉舟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她在诊室里跟病人约定的暗号——短、短、长,意思是“等我联系你”。
陆沉舟没有反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林知夏知道他收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秦姓女人还在看她。
隔着正在合拢的门缝,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对她笑了一下。
不是友好的笑。
是“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的笑。
电梯到了一楼。
林知夏走出来,穿过门诊大厅,走到医院外面的停车场。
她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老周,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
“你听说过一个姓秦的女人吗?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像在挖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姝。”老周的声音变了,“你见到秦姝了?”
“你认识她?”
“她不是精神卫生中心的。”
“那她是哪的?”
老周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知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听我说。秦姝以前是你的同行——她也是精神科医生。但五年前,她突然调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去了一个不存在的单位。”
“什么单位?”
“异常事件调查局。”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确定?”
“我不确定任何事,”老周说,“但我确定一件事——秦姝调走的那天,你哥哥来找过我,问我认不认识她。我说不认识。他说‘那最好,认识她的人,都不见了’。”
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凉。
认识她的人,都不见了。
她哥哥认识秦姝。
她哥哥不见了。
“老周,最后一个问题。”
“说。”
“秦姝调走之前,她负责什么?”
老周叹了口气。
“她负责——案件定性。具体来说,就是判断一个案件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还是——”他停了一下,“还是‘需要上报’的案件。”
“上报给谁?”
“调查局。”
林知夏挂了电话。
她站在停车场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车,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一切都不正常。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系统通知:
“检测到关键人物‘秦姝’。人物属性:调查局·案件定性专员。危险等级:高。建议:避免正面接触。”
林知夏盯着“危险等级:高”那行字。
她想起秦姝在电梯门合拢时对她笑的那个表情。
那不是猎人看猎物的笑。
那是猎人确认猎物已经踩进了陷阱的笑。
她已经踩进去了。
从她昨晚拉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那一刻起。
不,更早。
从她接到第一条“不要接陆家的案子”的短信那一刻起。
甚至更早。
从五年前她哥哥失踪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在这个局里了。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现在,她知道了。
但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倒计时:158小时。
她没有时间了。
她也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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