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考核张榜，风波骤起

医师考核制度正式施行的那一日，太医院的气氛比往常凝重得多。

正堂里坐满了御医和吏目，每个人的案上都摆着一份考卷和一份医案记录册。按照新制，所有在职御医必须在三日内完成岁考——第一天辨药，第二天诊脉拟方，第三天提交医案记录。考核成绩张榜公示，不合格者限期进修再考，再考仍不合格者降级或调离。正堂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考核章程全文，最末一行是王琠亲笔加上的那句话——“考核成绩张榜公示，合格者续任，不合格者限期进修再考。再考仍不合格者，降级或调离太医院。”字写得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头一天的辨药考场上，王琠亲自监考。他让人搬来三十个药斗，每个药斗里装一味药材，要求考生写出药名、性味、归经、主治，并辨别真伪优劣。药材中有真品也有掺假品，掺假的手法各不相同——有用桔梗冒充人参的，有用商陆根冒充党参的，有用萆薢冒充土茯苓的，有用猪骨粉压制冒充鹿茸的。这些掺假手法，有的是王琠在御药房日常验收中发现的，有的是他在登州和宁波军药库里亲自查获的。陈嘉谟坐在监考席旁，看着那些药斗一一被搬上来，低声对汪宦说这些药斗里装的不只是药材，是太医院这些年的积弊。

考卷收上来之后，王琠与汪宦、陈嘉谟三人逐份批阅。他发现有两成考生将掺了假的药材判为真品——其中几份是当年在钱太监手下做事的老吏目，还有几人是靠权贵举荐入院的年轻御医。有一份考卷将商陆根认作党参，商陆根有剧毒，误服能致人昏迷抽搐；另一份将萆薢认作土茯苓，萆薢虽无毒但毫无土茯苓的解毒之功。陈嘉谟批到这几份卷子时连连摇头，说连药材的基原都分不清，放在卫所军药库里就是下一个恒春堂案。

次日诊脉拟方，考题是许维桢亲自出的——以一个真实病例为蓝本，要求考生写出辨证思路和完整方药。病例是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腹胀如鼓、面色萎黄、四肢消瘦，是王琠当年在堂会上辨过的血臌案。评卷时发现，同一个病例，有人诊断为“肝郁气滞”，有人诊断为“脾虚湿困”，还有人诊断为“肾阳虚衰”。杨继洲将三份答卷一比，发现辨证错误率比预料的高出一截。其中那份诊断为肾阳虚衰的卷子出自一名跟了院使好几年的老御医，此人至今仍将炮附子与生附子的剂量混为一谈。汪宦指出这类差错若不纠正，将来很可能再次出现在前线伤兵的药方里——若伤兵在战场上因失血过多导致血虚气弱，按此卷肾阳虚衰的诊断开方，开出来的会是温热燥烈的附子剂，不仅不能补血反而会动血伤正。

第三日是医案记录考核。这是王琠最看重的一环——医案记录是军医制度的基础，每一份伤情诊单都关系到伤兵的生死。随军医官在火线上填写的伤情诊单如果缺项漏项，后继的医官便无从判断伤口状况和用药反应，后果不堪设想。他抽查了部分医案，发现有几人的记录极其潦草，缺项漏项严重，有的甚至连患者的脉象和舌苔都没写。有一份医案只写了“某月某日，某将军，伤在左臂，予金疮药”，连伤口大小、出血量、用药后反应都没有记录。王琠将这份医案单独挑出来，批了一行字：“医案者，医者之眼。无案如无眼，何以诊病？何以救人？”

三日后，考核成绩张榜公示。正堂外的告示牌前挤满了人，有人喜形于色，有人面如死灰。考核不合格者共计七人——四人因辨药失察，两人因辨证错误，一人因医案记录过于简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医站在告示牌前，脸色铁青。此人姓陆，原系江南某府医官，因替权贵诊病得力被荐入太医院，在堂上待了七年从来不走三关考核的门路。他指着告示上自己的名字，声音发颤：“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受过这等羞辱！老夫当年随李院使供职，连李院使都对老夫客客气气的，今日倒被一个半路出家的乡野郎中指着卷子说不过关！”

汪文焕翻出他的考卷，只见医案记录只写了寥寥几行——“脉沉，舌淡，予归脾汤。”连归脾汤每味药的分量和煎法都没有注明。而他在辨药卷上的“龙骨”一栏竟将煅牡蛎认作真龙骨，两者价差数倍，性状亦有明显区分——前者断面粗糙有粉，后者断面细腻有光泽——这种差错在卫所药库验收中足以让一批药材被退回。

王琠走到他面前：“陆老先生，您觉得这是羞辱。但太医院从前考核不严，才是对医者的羞辱。您行医四十年，但医案记录只写了寥寥几行，连每味药的分量都没有注明。若有一位新来的吏目拿着您的医案去抓药，他只能靠猜。您给病人开的是什么药、多少分量，您的医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吗？考核不是为了羞辱您，是为了让您的病人——不管他是权贵还是平民——都能拿到一份记录完整的医案。您在辨药卷上将煅牡蛎认作龙骨——龙骨性平味涩、断面细腻有光泽，煅牡蛎断面粗糙有粉。这两者在卫所军药库验收中价差数倍，混淆了便是致命差错。”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陆老御医张了张嘴，终没再说出话来，低头捻须，半晌才道他回去把医案补齐，辨药那块他得从头学起。王琠没有再说什么，只对汪文焕说给陆老先生配一套新的医案记录册和辨药图谱，要最全的。

数日后，许维桢在堂会上正式宣布了这次考核的结果——七名不合格者中六人进修再考，一人因连续两次辨药失察且拒绝进修被调离太医院。同时公布了考核制度的三项增补——第一，岁考成绩与俸禄挂钩，连续三年优秀者可优先晋升；第二，教习考核纳入门下弟子的成绩权重；第三，太医院医师考核章程定本呈内阁备案。许维桢在堂上郑重说道这几条规矩立下去，太医院便不是谁想混就能混的地方了。

散堂后，杨继洲追上王琠。他说父亲杨济时今日也来堂上旁听了，看到考核成绩张榜公示时对他说——“先生当年也是三关考过来的，如今把新安那一套规矩编成章程了。”杨济时还说，当年他在太医院做吏目时，若有这套考核制度，那些不肯献丹方的人便不至于被排挤出京——因为考核成绩摆在明面上，谁医术好、谁医术差，一目了然，不是哪个权贵一句话就能颠倒的。

汪文焕在旁补了一句：“先生当年那三关把御药房的假药全验出来了。要是那时候就有这几条制度，那批掺了铅丹的解毒丸根本进不了卫所的大门。”

王琠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口刚贴上的考核制度章程。青砖地上斜阳正浓，告示的最后一页被微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极小的批注。那是许维桢用红笔加上的四个字——“准予施行。”汪宦站在告示前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转身朝签押房走来，手里拿着各卫所寄来的最新培训反馈。

“先生，医师教习考核章程也该提上日程了。”汪宦说，“考核把医师队伍标准统一了，接下来就要看教习怎么把标准传到各卫所去。”

王琠接过反馈，翻到其中一页——台州卫新派来的随军医官在反馈中写道，按军医科培训大纲操作后伤兵清创合格率显著提高，但正骨一项仍需教习到场指导。他在反馈下方批了一行字：“教习考核制度，下月试行。”

七人不合格，一人被调离，太医院震动。可当夜，榜单竟被人撕毁，考卷遭人涂改。王琠望着满地狼藉，声音冷彻骨髓：“敢毁制度，便是与万千伤兵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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