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一口扣住山门的大钟。
方寸山上白日里还清朗,到了夜里便换了气象。松影横斜,石阶含霜,远处松涛一层层推来,像无数人压低了嗓子在山谷间说话。道宫的灯火早已熄尽,诸门弟子或在静室吐纳,或在榻上安睡,唯有檐角悬着一盏青灯,照得庭前那株老松影子长长短短,像一只盘伏不去的兽。
悟空却睡不着。
白日里祖师讲到“定”,他听得认真。可越是认真,心里那团火越是静不下来。那火并不张扬,也不大,只是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像被关在石缝中的泉眼,明明被压住了,偏偏还要往上顶。他白日里学礼,学静,学收敛锋芒,到了夜里,四肢百骸一松,那些压了一整天的念头便都活了过来。
他躺在蒲团上,侧耳听了半晌,外头再无动静,便慢慢坐起身来。
屋中同宿的几个童子早已熟睡,呼吸细长,一起一伏。有人梦里咂了咂嘴,似是梦见了山下的果子。悟空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道门里的夜同花果山的夜很不相同。花果山的夜,风是活的,水是活的,连石头底下都像有生气在走。这里的夜却规矩,连风都像被什么绳索拴住,吹来也只敢在廊下打个转,不敢越过门槛。
他低头看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白日里握过扫帚,掐过法诀,行过礼,也曾被祖师拂过额头。可在他心里,这双手从来不是用来安分守礼的。它们是要去抓、去攀、去翻、去探的。天大的事情落下来,他第一念头不是躲,不是等,而是伸手去试一试,看看究竟有多沉,能不能被他掀开。
“定。”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这一声刚落,自己倒先笑了。
定什么?不过是暂时按住。若真把心按死了,那还修什么道。
悟空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木板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推开窗,夜风便从外头钻进来,带着山松的清苦气息。那风一进屋,烛影轻轻一晃,像也被他惊动。悟空眯了眯眼,脑中忽地一亮。
他在山中久住,见过飞鸟借风,见过落叶借风,见过瀑布借风,连猴群追逐打闹时,也会迎风翻跃。可人能不能借风?法能不能借风?神通若真是神通,岂不是连这一口风也能使得?
白日里祖师说过,法术变化,先要知其性,再顺其势。悟空听进去了,却一直没真试过。他学得太快,心里又太急,越是听见“慢慢来”,越想偷偷跨一步。他知道祖师不喜弟子躁动,也知道此刻若被撞见,必少不得一番责问。可他更知道,若叫他整夜闭眼枯坐,只在脑中打转不落手脚,他会被这口气憋得发痒。
于是他轻轻抬手,从鬓边捻下一根毫毛。
那毫毛细如游丝,在月下几乎看不见,只在指间泛着一点微光。悟空盯着那根毫毛,目光竟比看金铁还郑重。他不是随意拨弄,而像握着自己的一线命门,心里暗暗想:若我这一身本事,连根毛都使唤不动,学来又有何用?若连一根毛都能听我呼唤,那才算真长了几分道行。
他屏息,双指一搓,低低念了一道法诀。
那法诀并不长,却极吃心神。他白日里只在祖师讲解时听过一次,夜里便敢偷着试。起初法诀出口,毫毛只是微微颤了一颤,并无异状。悟空不急,便将心神沉下去,意念如线,缓缓缠上那根毫毛。他想风,想山,想云,想自己从石中蹦出的那一刻,胸中一股不肯服软的劲儿被他引出来,合着气息一起送进那点毫光里。
忽然之间,毫毛一震。
不是轻轻一震,是像活了。
那根细毛在他指尖忽地竖起,先是向前一拂,而后竟自行脱出,悬在半空。悟空眼中一亮,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就在那瞬间,毫毛化作一道极细极白的光,倏然散开,化成一缕若有若无的气丝。
气丝初时还淡,转眼便横在窗前。
下一刻,风起了。
不是屋外寻常的山风,而是从那一缕气丝里生出来的风。先是一线,继而成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吹得案上经卷边角翻起,吹得屋内那盏小灯猛地一颤。悟空下意识抬手去挡,衣袖被风掀起,连额前几缕碎发都被吹得斜飞起来。
他心中大喜。
成了。
竟真成了。
这一缕风虽小,却分明听他的意。悟空眼里几乎要放出火来,忍不住又催了一口气。那风便顺势涨了一分,沿着屋梁盘旋而上,把梁间积年的尘灰都卷了下来。灰落如细雨,悄无声息地洒在地上。再一转,那风竟推开了半扇窗,吹得外头松枝乱摆,树影扑到墙上,像一群被惊醒的黑兽。
悟空胸中那点得意越滚越热。他竟忘了此处不是花果山,忘了夜里山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忘了道门之内,连一缕风都似有规矩。他一心只想看这风还能走到哪里,于是抬指一挑,令那风顺着窗外廊下盘出一圈,又向院中低低压去。
庭前青石上的露水瞬间被卷起,化作一层薄白雾气。雾气在月下翻涌,竟像一条细细白龙绕着院墙游了一遭。悟空看得心头发跳,只觉胸中那团火被这一口风吹得更旺,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就在这时,风忽然一滞。
不是法力断了,也不是毫毛失效,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高处轻轻按了下来。那风本来还在院中旋转,忽然之间便失了势,像遇到一堵无形的墙,悄无声息地散了。散去的风并不乱窜,只是乖乖收拢,缩回窗前,最后又化作那根细毫,轻飘飘落回悟空掌心。
悟空怔了一怔。
他刚要再试,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松针落地。
可那不是松针落地。松针落地无声,方才那一响,却像有人踏在雪上,脚步极轻,却不容忽略。
悟空全身一紧,抬眼望向窗外。
月光不知何时淡了些,云从山顶缓缓漫过,遮住了半边天。院门外的老松下,立着一个人影。那人影本来隐在树后,随着风停,便慢慢显了出来。白须,青袍,手中执着一柄拂尘,不知已站了多久。
悟空只觉背脊一凉,指间那根毫毛仿佛也变得烫手。
祖师。
他不知祖师是何时来的,也不知方才那一缕风究竟吹到了哪一步才被拦住。他只知道,自己这点偷试,恐怕从起势时便已落在别人眼里。屋中静得吓人,连同宿童子的呼吸声都像忽远忽近。悟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喉咙里像卡了一枚小小石子,吞不下,也吐不出。
祖师没有立刻进来。
他只是隔着院门,望着窗内这一张被月影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那目光并不厉,也不怒,却比怒意更叫人难受。像深井水,看不出波纹,底下却沉着多少冷意。
悟空忽然想起白日里祖师讲“定”时的语气,平平稳稳,不高不低,像是早知道这山里总有一只猴子坐不住,早知道他迟早要偷偷把手伸出去,试那不该急着试的东西。那一瞬间,悟空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慌。
他平生极少慌。便是天塌下来,他也只会觉得好看,想上前顶一顶。可此刻,他竟因为祖师一个眼神,生出一种被人看穿骨头的感觉。
窗外风声渐歇,松影复静。
祖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屋来。
“夜深了,你还不睡,做什么。”
悟空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睡不着,想试一试学来的法?说自己只是想借一根毫毛吹开风,看看风听不听他使唤?这些话若落在花果山,那是猴王的爽快;可落在祖师面前,便成了不知轻重,不知收束,甚至近乎狂妄。
他握紧掌心那根毫毛,指节一点点收白。窗外那人影仍立着,不进,不退,不怒,不笑,只看着他。
悟空忽然明白,今夜这一阵风,吹开的恐怕不只是窗纸,不只是尘灰。
它吹动了山门里最不能轻轻碰的一处东西。
那是规矩。
也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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