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学成归来

西天云海退尽，东海风声又起。

孙悟空踏在筋斗云头，望着前方万里晴空，心里却并不轻快。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已在身后合上，祖师传法时的冷意、夜半低声的点拨、那一段段刻进骨头里的本事，也都被他远远抛开。可越往前走，心口越像被什么牵着，直往花果山拽。

那是他的来处。

当年离山求道，他只想寻个长生不死的法门，不叫生老病死捉住。如今本事学成，真要回去，心里反倒多出一层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怕，也不是悔，倒像走得太远之后，忽然想起山里还有一洞石猴、一池清泉、一面被晨雾浸得发亮的瀑布，还有他最初那个样子。

那时的他，只会跳，会笑，会逞强，会做猴王。

如今他会腾云，会布法，会识真伪，会看风云里藏着几分杀机。可越是如此，越觉得那最初的自己并不远，仿佛一伸手，就能从风里抓回来。

云头压低时，东胜神洲的轮廓渐渐显了出来。山海交界处，云白如雪，海蓝如铁，一线青黛，正是花果山。悟空立在风里，目光穿过千重浪，忽然便定住了。

山还在。

山还在，便像一口气未断。

他离山时孤身而去，石崖上众猴相送，有哭的，有拽的，有怕他一去不返的，也有不敢抬头看他的。那时他不肯回头，只因少年心烈，认定路在远方，认定长生就在前头。可这一遭走下来，方知天地大，路更大，山外有山，法外有法，连一颗最硬的心，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回头。

“俺也去回来了。”

他低声一句，不是说给风听，也不是说给天听，是说给自己听。

话音落时，筋斗云猛然一沉，直往花果山奔去。越近，山色越明。峰峦叠翠，涧水奔流，松涛如浪，猿啼似笛。山中灵气比从前更盛，连云都似在山巅停了一停，不舍得立刻散开。

悟空落在山外一处崖上，脚下青石仍旧坚硬，崖边野藤也仍旧盘结。他先不急着进山，只把目光缓缓扫过四方。海风从南面推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山脊上有鸟群惊起，一片片扑棱棱飞向高空；更远处的松林里，有兽影一闪而过，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近前。

他忽然笑了。

这笑不是在山门里受教时那种含着克制的笑，也不是初学本事时那种藏不住锋芒的笑，而是一个久别之人回到故地，知道脚下土仍是旧土，便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真笑。笑里有一点酸，一点热，还有一点连他自己也不愿认的软。

“都还在。”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一颗心跳得极稳，稳得像山中深潭。可他知道，这稳不是无波，而是波浪已深，深到表面看不出来了。

当年那只不知愁的石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云气、满腹法门、敢于踏海翻山的孙悟空。可也正因如此，他更明白花果山不是寻常去处。那是他命里第一块根石，是他从天地间站起来的地方。山可借势，水可借灵，猴群可借他一身胆气，可若他自己都忘了从哪儿来，往后纵有万般神通，也只是浮在风上的影。

他沿着旧路往山里去。路仍是那路，只是从前来去匆忙，如今却走得极慢。藤萝挂在石上，树根盘在土里，溪水在脚边转弯，他每走一步，便像把昔日年月踩了一遍。那些追逐、嬉闹、争抢果子、争做猴王的日子，一下子都从山石缝里冒了出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风从林梢卷过，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猴啼，接着便是更多回应，一层层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悟空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山腰处一片乱石旁，几只毛猴正探头张望。它们身形比从前更壮，眼神里多了些警惕，也多了些岁月磨过的痕迹。见他立在崖边，那几只猴先是愣住，随即一个个睁大了眼，像不敢认，又像不敢信。

悟空没立时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任风吹动衣袂，任阳光照在脸上。

他知道，这一刻，山里许多猴子都在望他。望的不是一个远游归来的后辈，而是当年那只离山学艺的王，是否真把命给学回来了。

山腰上忽然炸开一阵呼喊。

“是大王！”

“大王回来了！”

“快去报，大王回来了！”

山道上顿时腾起一片尘土，猿啼此起彼伏，声声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悟空立在原地，任那些猴儿围上来，有的伸手来摸他的胳膊，有的拽他的衣角，有的竟不顾规矩，纵身往他肩头跳，跳上去又怕，又舍不得下来，只紧紧搂住。还有几只年幼些的，认不得前情，只觉得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客人身上有股叫人安心的气息，便怯生生缩在母猴身后，一边看，一边又忍不住往前凑。

“一个个慌什么。”悟空嘴上骂，眼里却含着笑，伸手将肩头那只小猴轻轻托下来，放到跟前，“都长这么大了？”

那小猴眨巴眨巴眼，忽然叫道：“大王，你去哪儿了？我们等你等得花都开了两回哩。”

一句话说得周围一静，连山风都像停了一停。

悟空怔了一下，随即把手掌在那小猴头顶轻轻一按，笑道：“好小子，嘴倒利索。俺也去外头学了些本事，回来慢了些。怎么，山里可曾少了吃的，少了玩的，少了俺也去？”

“少了！”一群小猴齐声嚷嚷，随即又笑成一团。

老猴从后头挤出来，头发花白，背也比从前更驼了些，眼睛却仍旧亮。先前他远远瞧见悟空，便已抑不住地发颤，此时走近了，反倒不敢立时作声，只拿手背抹了抹眼角，哑着嗓子问：“大王，你真回来了？”

悟空看见他，神色也微微一缓。他记得这老猴，当年自己刚称王时，他便在众猴里最稳重，凡事都肯替众猴多想一分。后来自己离山，山中诸事，怕也是少不了他看顾。

“真回来了。”悟空道，“俺也去了一遭，学了些东西，也见了些世面。只是走得久了，惦记山里，便先回来看看。”

老猴连连点头，口中只道：“好，好，好。”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忙回身喊，“都让开，大王刚回山，别这般围着，叫他喘不得气！”

众猴这才稍稍散开些，却仍不肯离得太远，只在左右跟着，像怕他一眨眼又飞了似的。悟空一边往里走，一边看着熟悉的山路。石阶还是那石阶，只是被年月磨得更光滑些；崖边那株老松仍立着，枝干更粗，根须更深，像在替整座山撑着一副骨架；瀑布也还在那里，水声轰然，撞在岩上碎成白雾，湿意扑面，一如往昔。

走到水帘洞前时，悟空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洞口那道水帘比从前更盛，飞珠溅玉，白雾弥漫。透过水幕，能看见洞中石桌石凳仍旧在，铺陈摆设却比从前齐整了许多。门口两侧添了几处新垒的石台，显是这些年众猴在此修整过。悟空看着那洞口，竟有一瞬不知该先笑还是先叹。

“大王。”老猴站在他身后，小心道，“洞里收拾得还算齐，您进去看看？”

悟空却不急着进洞，只抬头望了望瀑布上方的天。那天被山气和水雾一遮，显得格外高，云也是轻的，仿佛一伸手便能扯下一缕来。他忽然想起灵台方寸山的夜，想起祖师讲法时那种似近似远的声音，想起临别前那一道目光。那目光像一把钥匙，开了他心里某扇门，也像一枚钉子，钉住了他某段注定要走的路。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问了一句：“俺也去的这些日子，山里可曾出过什么事？”

老猴愣了愣，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周围的猴儿也都静了些，原本欢腾的气氛，像忽然被一阵凉风穿过。

悟空耳力何等灵敏，立时便察觉了不对。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老猴脸上，虽然仍是笑着，眼里却已多了一分沉静：“说。”

老猴叹了一声，终究道：“大王离山之后，山中倒也平静了许久。只是这两年，东边海上时常有风浪怪起，夜里还常见黑雾从海面翻上来，遮得月色不明。山里有几个胆大些的猴子曾去探过，说海里似有不明妖气，来去不定，不曾上岸作祟，可一到月圆之夜，便能听见水下像有铁链拖动的声响，叫人心里发寒。”

“妖气？”悟空眼中精芒一闪，“什么路数，可看得清？”

“看不清。”老猴摇头，“只知道那雾来时，不伤草木，也不动禽兽，偏偏叫猴群心里不安。后来山中几个年长的合计，便在海边设了望哨，又叫大家夜里少出去。幸而这阵子倒也没闹出大祸，只是……”

“只是什么？”

老猴踌躇片刻，还是道：“只是前些日子，山北头的寒涧边，失了两只小猴。”

此言一出，众猴俱都低下头去。悟空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像有一团火慢慢沉下去，变成冷而亮的光。

“怎么失的？”

“说来也怪。”老猴压低声音，“那日天刚擦黑，原是几只小猴去涧边拾果子，半路上就像被什么引着，脚下发飘，绕着绕着竟走进了雾里。后来有人听见一声短叫，赶过去时，雾已散了，地上只留几串湿脚印。我们沿着找了一夜，什么也没寻着。第二天倒在海边远处看见一截断藤，像是被火烫过似的。”

悟空听到这里，便知事情不简单。山中猴群虽不通法术，毕竟灵性天成，寻常魍魉轻易近不得身，更不可能只凭一阵雾便摄走两只。对方既能悄无声息地做下这等事，显然不是寻常山精野怪。

“为何不早报俺也去？”他问。

老猴道：“当时不敢惊动大王，也不知大王身在何处。再者，那黑雾虽怪，却并未再来，只怕打草惊蛇，便先按下了。只是这些日子山中众心都不安稳，夜里时常有人惊醒，说梦里见海上有影子立着，像是盯着咱们山头看。”

悟空沉默片刻，忽然抬步走入水帘洞中。洞内石壁泛着潮润的光，洞顶垂下的石钟乳在日光里映出冷白的色泽。他一面看，一面走，走到最深处那张昔年摆宴的石榻前，忽然伸手按住石面。

石榻冰凉，沉稳，像一块埋了太久的旧记忆。

他闭了闭眼，心里那点原本因归山而起的柔软，慢慢被一层更坚硬的东西覆住了。原本还想缓一缓，想先看看山，先看看猴群，先把离别后的日子补回一点，哪怕只是坐下来吃一顿果，听一夜笑闹。可现在，他知道不行了。

山已经不是从前那座只供他称王、嬉闹、安身的山了。

山在等他。

或者说，山外那不知名的东西，正在等他。

“大王？”老猴在后头轻声唤他。

悟空睁开眼，转身时，神情已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锋利：“俺也去一趟海边。”

老猴一惊：“现在？”

“现在。”悟空道，“既然闹了黑雾，便不能拖。俺也去看一眼，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俺老孙眼皮底下拿人。”

众猴一听这话，顿时又起了几分精神，眼里既有惧意，也有欢喜。惧的是那黑雾来历不明，欢喜的是大王一回来，便像天边骤然亮起一道雷，叫人心里有了依靠。可老猴毕竟年长，连忙道：“大王刚回山，气还未歇，不如先歇一晚，再做计较？”

悟空摇头：“歇不得。若真有妖物在山边盘踞，俺也去歇一晚，它便多一晚的空子。”

说着，他已抬脚往洞外去。众猴不敢拦，只跟着送出洞口。悟空走到瀑布前，身形一晃，已上了半空，立在水雾之上。山风从四面灌来，拂动他额前一撮金毛，眼下那道金光般的神意，映得他整个人像在云里烧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帘洞，看了一眼那些仰头望着他的猴子，忽然挥了挥手。

“俺去也。俺去也便回。”

说罢，他一个翻身，便化作一道金线，直向东海而去。

海上风色比山中更急，浪头一层赶一层，拍得礁石如鼓。悟空按云停在半空，远远望见海岸线外果然有一片极淡的黑雾，若有若无，正伏在潮头上，随着浪起浪落缓缓游移。那雾并不浓，却极怪，明明隔着许远，仍叫人觉得其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寒，像冷铁泡在深水里，久了便透出一股腥气。

悟空眯了眯眼，心道果然有蹊跷。

他不急着近前，只将火眼金睛微微一催，目光穿雾而入。那雾里果然不只是空气，隐隐有一缕缕黑线，细如发丝，却交织成网，正沿着海面缓慢伸展。网中央似有一团幽影，浮浮沉沉，看不真切，只能分辨出个轮廓，像是个披甲持械之物，又像是一口倒悬的井。

悟空心里一凛。

那不是寻常妖气，更像是某种受人驱使的法阵，借海潮与月华藏身，专候猎物靠近。花果山与东海相邻，往来水脉相通，若对方真在此布下此物，猴群平日临水嬉戏，难保不被引入局中。

“好个贼胆。”悟空冷笑一声，“俺也去才刚回山，你便先送上门来。”

他并不贸然冲入黑雾，只立在风口，凝神细察。海上风浪翻卷，黑雾却纹丝不散，反倒像听得见他的话似的，缓缓起了变化。那雾里忽然浮出两点幽绿的光，像兽目，又像鬼火，隔着老远，直直朝他望来。

悟空眉头一挑，顿时把身形稳住。下一刻，那黑雾竟猛地往上窜起，像被什么力量扯了一把，转瞬化成一道黑潮，冲着他直扑而来。潮头未到，先有一股刺骨寒意迎面压下，连四周海风都像被冻住，发出细碎的裂响。

“来得好！”

悟空大喝一声，抬手就是一击。虽未取出兵器，只以掌为刃，金光一震，便将扑到眼前的黑潮劈成两半。那黑潮受击，非但不散，反倒化作无数黑丝，丝丝缕缕缠了上来，像蛇一样绕着他的手臂往上钻。悟空冷哼一声，肩头一抖，体内法力如潮般一滚，黑丝顿时寸寸崩裂，化为烟气。

可也就在这一瞬，海面之下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沉得像巨石坠底，又像千百根铁链一齐绷紧。悟空循声望去，只见海水中央骤然隆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竟升起一根漆黑石柱，石柱上缠满锈红锁链，锁链尽头没入海底，仿佛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正要挣扎而出。

悟空心神一震。

这不是妖气，是封印。

而且这封印，明显已被人动过。

他正要上前，忽听海底传来一阵极低的笑声。那笑声隔着水浪，闷闷地钻进耳中，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听不清男女，只能觉出一股说不出的狡狯与阴沉。

“孙悟空……”

那声音一字一顿，慢慢道：

“你果然回来了。”

悟空立在风里，金睛大张，周身筋骨都在这一声里绷紧了。他看着那根石柱，看着缠绕其上的锁链，忽然意识到，花果山这些年所谓的风浪与失猴，恐怕只是表面。真正的东西，一直藏在海底，像一只沉睡的眼，静静等他归来。

而这时，海面忽然翻起一重更大的浪。

浪高数丈，直拍云天。浪幕之后，隐隐显出一道高大的黑影，手持长钺，披着湿沉沉的甲胄，脚下踏着水纹，一步一步，从深海里走了出来。那影子每走一步，海面便结出一层薄冰，冰纹顺着浪花向外扩去，竟把半边海域都染成惨白。

悟空盯着那身影，嘴角慢慢扯出一线冷笑。

“俺也去说呢。”他低声道，“原来不是山精，也不是野怪，是个旧账未清的。”

黑影在浪头上站定，甲叶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它没有立刻开口，只抬起那张覆在阴影里的脸，隔着翻涌的潮与风，静静望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多年未见天日的井底，也硬得像封了千年的铁。

悟空与它对视片刻，忽然将身一纵，落在浪尖前方的一块礁石上。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站得极稳，像脚下不是摇晃的礁石，而是花果山最硬的山脊。

“你认得俺也去，却不认得你。”他道，“报上名来。俺也去不打无名之辈。”

那黑影沉默半晌，终于缓缓抬起手中长钺，钺刃上寒光如月，映出一线森白。

“你不必记得我。”它的声音低沉，像从水底磨出来的，“你只需记得，今日你回山，便是替旧债来还。”

话音未落，海底那根黑色石柱忽然震动起来，锁链哗啦作响，像有一只更大的手，从深渊里缓缓抬起。悟空眼神一凝，浑身气机骤然提至顶点。他知道，这一回，怕不是几只小猴失踪那么简单。

花果山外的海，已经被人当成了棋盘。

而他，刚回到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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