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兵器不趁手

花果山上，旌旗才立，群猴已尽知山中换了天。

那一夜，洞前松火如龙，石阶上金盔映月，七十二洞妖王虽未尽来，山风里却已有四海闻名的势头。孙悟空高坐石座之上，身后山崖如屏，身前群猴列阵，左右大小头目皆伏首称王。若换作寻常山大王，到这一步，便该安心受礼，受供，受那一声声大王的奉承，日日饮酒，夜夜欢腾，再不管外头风雨。

可悟空不是寻常山王。

他坐得越稳，心里那团火便越往外跳。昨日他将花果山内外整顿一番，教众猴习弓演刀，操练巡山，巡到半夜时，便觉胸口里仍有一口气横着。那不是别的，正是他一路从方寸山带回来的本事，到这花果山里忽然无处安放。

他原以为，学成归来，拳脚一展，便可令山中百兽俯首，群妖胆寒。如今果然如此。可真当四海妖王的名号随着风声传入山中，他反倒觉得，自己这满身手段，竟像一条被压在浅滩上的大龙，鳞爪俱张，却总觉翻腾不开。

那日夜里，他独自下了石座，出了水帘洞，沿着石梁往山前走去。山下瀑声轰轰，月光照在飞溅的水雾上，仿佛一片碎银。悟空站在崖边，双手抱臂，望着茫茫东海，忽然笑了一声。

“老孙如今也算有名有号了。”他低声道，“只是这手里，还缺一件趁心的家伙。”

他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想起自己在祖师门下学艺时，曾把一根木棍舞得风雷乱卷；想起刚回山时，顺手拔来一柄铁刀，三两下便叫石台裂开；也想起那些被他一脚踢断、被他一拳砸弯的兵器。寻常刀枪在他手中，轻则轻矣，锐则锐矣，却总像拿不稳的草杆，才交锋几合，便折，便崩，便碎。

他如今肉身已非凡猴，筋骨强得惊人，运劲之时，连山石都能打出裂纹。可越是如此，越觉得手中无器，便如赤足踏火，空有一身胆气，终究少了那一口纵横三界的凭仗。

“俺老孙若只靠一双拳头，打山中小妖还够，若遇四海龙王，天庭神将，便算有些本事，也难尽兴。”悟空眯起眼，心里那点不服，渐渐凝成一股更硬的念头，“得寻一件趁手兵器。要重，要硬，要能随心使唤。最好是一根棍子，长短由心，粗细由意，方才合我的性子。”

这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住。

他回到洞中，径直命群猴取来山里最结实的玄铁、最粗的铜杆、最韧的硬木，又叫人把几样兵器都搬到洞前空地上。那些猴儿得令，不敢怠慢，忙忙抬来十余件刀枪斧钺，连早年从人间山寨夺来的几口大刀也堆成一摞。

悟空见了，先挑一把乌沉沉的开山斧，掂了掂，只觉太轻；又拿一杆精钢长枪，舞了两圈，仍觉太软；再抓起一柄九环大刀，刀身寒光耀眼，落在掌中却像握着一段薄铁，稍一用力，刀背便发出细细的颤音。

“不中用。”他眉头一皱，随手往地上一掷，那大刀咣当一声嵌进石里，直没至柄。

众猴看得心惊，连连退步。山中小妖本以为大王得了神通，便已无敌，如今见他连铁器都嫌不中，才知其力深不可测。可越是如此，越教人犯难。世间兵器，终究有个章法，不是太轻，便是太重，不是太长，便是太短，哪能合得这位大王的心意？

悟空又叫人抬来两块大石，在洞前相对而立，欲试自己若以手作兵，究竟能不能撑得住。只见他先是徒手劈石，掌风过处，碎屑四散；继而指作棍，横扫一记，石块竟被削去半边。众猴见得喝彩，他却摇头。

“拳头是拳头，法力是法力，终究少了一样压阵的东西。”他说，“兵器若不趁手，便是空有一身好胆，也难将这胆气尽数放开。”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东海。

花果山临海而居，海中自有龙宫，水族之富，远非山中可比。那些巡海的夜叉、虾兵、龟将，手里皆有成套兵器，金枪银戟，宝刀神叉，稍差些的，也都有些水府煅出的奇铁。悟空早前便曾听老猴说过，东海深处有神兵异宝，便是凡铁到了那里，也要被炼得发亮发硬。如今他缺的正是一件压得住场面的家伙，若要在这三界中开出一条路来，岂能不去寻一件真正趁手的器械？

他在洞前站了许久，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潮气。那一阵风吹得他眼神越来越亮，像有一团火在瞳孔里慢慢燃起。

“俺也去一趟东海。”他说得轻，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问龙王借件兵器来使使。若是好说，便借；若是不肯，老孙自有法子叫他肯。”

群猴一听，先是怔住，继而惊得乱成一片。老猴忙上前劝道：“大王，海里龙王不是山间小妖，水府有兵有将，不可轻去。若有争执，怕惊动四海，不如先缓些时日，待山中再访寻一番，或许能得异宝。”

悟空听罢，反倒笑了。

“山中若有趁手的，俺早拿了。既无，便是天意叫我往海里去走一遭。”他把手一挥，神色里半点不见犹豫，“再说了，四海妖王都听过俺的名头，若连一件兵器都寻不来，岂不叫人笑俺孙悟空是个空壳？”

众猴见劝不住，便只好伏地叩首，愿随他去。悟空却道：“你等守好山门，巡好水帘洞，不必都跟着。老孙去去便回，若真有人敢来犯山，我自有手段叫他知道厉害。”

说罢，他拔身而起，脚下石面连半点裂痕也无留下，只一道金影掠过山崖，转眼便落在海边。

夜海茫茫，海天一色。潮头一层层推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悟空立在海岸，望着那无边黑水，心中战意与兴致一并涨起。他从未真正下过东海深处，如今只觉那龙宫似一座沉在海底的宝库，等他去开。可他也知道，这一步若踏下去，便不只是去寻兵器了。

海底有规矩，龙宫有威权。凡是借，便有账；凡是要，便有争。可悟空一生向来如此，越是规矩森严，越要伸手去碰一碰。若这世上真有一件东西非得打服了才能拿，那便更合他的心意。

他把身上衣衫一抖，笑意更盛，身形微微一沉，便要入水。

就在此时，海面忽起一阵阴风，浪头无故翻高三丈，仿佛海底也已觉出这石猴的杀气。悟空站在浪前，眼中金光一点点亮开，脚下未动，整个人却像一支早已离弦的箭，只等钻入那幽深水府。

“龙王若识趣，便把好兵器摆出来。”他低声自语，“若不识趣，俺也去教他识趣。”

话音未落，身影已没入潮中。海水自他两旁分开，翻起一条白亮水道，直通深处。那一头，东海龙宫的宫灯尚在水雾里隐隐闪烁，谁也不知，一场关乎三界兵器的风波，已被这只桀骜的猴王，亲手掀开了第一道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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